第887章 夫复何求(3/3)
0光刻机、应用材料的Endura集成系统、东京电子的涂胶显影轨道——都是最新一代,但交付周期至少十八个月。”林浩然啜了口茶,苦涩回甘。“不等了。”他放下杯子,声音清晰,“用SVLT的图纸,找日本那智不二越代工,三个月内做出首套国产化光刻机底座与精密导轨。再让中科院上海微系统所的老同学,把他们刚仿制成功的电子束曝光机改装成双工位——左边曝光,右边实时检测。”张中谋眼睛亮了起来:“你要用国产设备拼出第一条试验线?”“不。”林浩然摇头,嘴角竟浮起一丝近乎年轻的锐气,“是用国产设备,逼出我们的工艺极限。TI用三十亿美金买到的良率,我们要用三千万美金,加一套比他们更狠的缺陷追踪算法来抢回来。”他指向协议上“技术决策权”条款,指尖点在“CTo全权裁定”几个字上:“从明天起,甲骨文不设‘量产达标率’KPI。只设一条红线:每片晶圆必须生成完整缺陷图谱,误差小于0.3微米——达不到,整批报废,但负责算法的工程师奖金翻倍。”张中谋怔住,随即爆发出低沉的笑声。那笑声里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酣畅。“所以您打算用‘缺陷数据’代替‘良率数字’,倒逼整个供应链进化?”他追问。“良率是结果,缺陷是病因。”林浩然站起身,走到窗边,俯瞰维港。一艘货轮正驶离葵涌码头,船身上“东方海外”四个白字在阳光下刺眼。“TI教我的第一课,就是别迷信参数。他们告诉我NmoS速度比PmoS快三倍,结果我用PmoS做出了第一个低功耗计算器——因为TI的参数表里,没写清楚温度升高20度时,PmoS的阈值漂移其实更可控。”他转过身,镜片后的目光如炬:“甲骨文的第一颗芯片,不叫‘胜利’,不叫‘突破’,就叫‘归零’。”“归零?”“对。”林浩然点头,“Reset。所有设计规则、工艺流程、测试标准,全部清零重写。TI的标准是1975年定的,英特尔是1978年,我们不用他们的尺子量世界——我们自己铸一把。”张中谋久久注视着他,忽然从公文包底层抽出一本硬壳册子,封皮是深蓝色绒布,烫着银色甲骨文“鼎”字。他双手递给林浩然。“这是甲骨文半导体第一份《技术宪章》。”他说,“里面没有技术参数,只有七条戒律。第一条就是您刚才说的——‘拒绝一切二手标准,只相信亲手验证的数据’。”林浩然接过,手指抚过“鼎”字凸纹。那纹路粗粝,带着青铜器特有的、被时间与火焰反复淬炼过的沉重感。他忽然明白张中谋为何选这个名字。鼎,是立国重器,是权力信物,更是熔铸之地——把旧铜旧铁投进去,烈火焚之,杂质尽去,新生的合金在陶范中奔涌成形。窗外,维港的潮水正涨至最高点。一艘远洋轮鸣笛启航,汽笛声悠长,穿透玻璃,在包厢里嗡嗡震颤,像某种古老而庄严的应和。林浩然翻开《技术宪章》第一页,铅笔写的批注密密麻麻爬满页边——全是张中谋的字迹:“此处需加入晶圆应力映射校准流程”“此处缺陷分类算法应兼容国产AoI设备接口”“此处封装热阻测试,建议采用中科院长春光机所新开发的红外显微测温法”……字迹坚定,细密,充满一种近乎偏执的务实。他忽然想起自己三十年前在麻省理工的导师说过的话:“最伟大的工程师,不是造出最完美机器的人,而是第一个敢于把机器拆开,看清所有齿轮咬合处毛刺,并亲手把它磨平的人。”他抬头,看向张中谋: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写这个的?”“从您1967年在TI发布第一篇关于离子注入均匀性的论文那天起。”张中谋微笑,“我剪下了《IEEE Transactions》的复印件,夹在这本册子里。后来每篇您的论文,我都贴在后面。去年冬天,我把它们全烧了——灰烬拌着墨汁,写了这本宪章。”林浩然低头,果然在扉页背面,看见一小片淡灰色的、不易察觉的纸浆痕迹,像一道隐秘的胎记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把《技术宪章》紧紧按在胸前,仿佛那里跳动的,已不是一颗历经沧桑的心脏,而是一颗刚刚被点燃、正发出赤红微光的晶圆之心。包厢门再次被叩响。这次是助理送来两张机票——香港飞东京,明日清晨七点,航班号KA821。头等舱,双人。“东芝和索尼的功率器件产线,还有瑞萨前身NEC的模拟芯片设计中心,我们都预约好了。”张中谋起身,整理袖扣,“您需要亲眼看看,他们的‘荒漠’当年是怎么长出第一棵树的。”林浩然没看机票,只把那半枚断裂的TI徽章收进西装内袋。铜片边缘锐利,硌着肋骨,带来一阵细微而真实的痛感。他最后望了一眼窗外。夕阳正沉入太平山顶,余晖把整个维港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红。远处,青马大桥的钢索在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,像一道尚未绷紧的弓弦。弓已备,弦将满。而箭镞所指,并非彼岸,而是脚下这片曾被所有人判定为不毛之地的,滚烫的香江大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