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9章 还是死了(2/2)
钉在车间那扇唯一敞开的、蒙着厚厚油污的玻璃窗上。窗玻璃上,倒映着他佝偻的身影。而在他身后,在那片被铜粉染成诡异金色的光影里,似乎……似乎多了一个模糊的轮廓。蓝布衫,乱翘的头发,还有……一只微微抬起、正朝他伸来的、沾着铜粉的少年的手。他全身血液骤然冻结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他不敢回头,甚至不敢眨眼,只是死死盯着玻璃上那个虚影。那虚影没有脸,只有一片晃动的、毛茸茸的暗影,但那只手,那只手的动作他绝不会认错——王强每次想讨零花钱,或者闯了祸想求饶时,就是这么怯生生地、一点点朝他伸出手来。“老张!瞅啥呢?!”班组长的吼声更近了,带着不耐烦的唾沫星子喷在他后颈。他猛地闭眼,再睁开。玻璃上只有他自己惨白扭曲的脸,和身后堆积如山的、死气沉沉的铜缆。冷汗浸透了他后背的工装,黏腻冰冷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攥着老虎钳的左手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,虎口那道旧疤,在惨白晨光下泛着青白的光。就在这时,车间外传来一阵骚动。几个工人簇拥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男人快步走来,那人肩章锃亮,眉宇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锐利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制服的年轻人,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个印着市局徽标的黑色公文包。“找谁?”班组长迎上去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缩。为首那人目光如电,扫过一张张惊惶的脸,最终,精准地、毫不迟疑地,落在他身上。那眼神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,瞬间剖开他所有伪装,直抵骨髓。“张小军?”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了车间里所有杂音,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铅弹,重重砸在他耳膜上。他握着老虎钳的手指关节瞬间惨白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道未愈的燎泡里,剧痛尖锐得让他眼前发黑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只发出“嗬嗬”的、破风箱般的嘶哑气音。周围工友的目光齐刷刷刺来,带着惊疑、探究,还有一丝事不关己的冷漠好奇。班组长下意识后退了半步,仿佛他身上有什么致命的瘟疫。为首的警察——周奕——向前一步,深蓝色制服在弥漫着铜粉的惨白晨光里,竟折射出一种近乎锋利的光泽。他没出示证件,只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,动作缓慢而稳定。纸袋封口处,一枚鲜红的市局公章,像一滴刚刚凝固的、滚烫的血。“张小军同志,”周奕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轻易压过了车间里所有的嘈杂,“根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》第八十二条之规定,我们依法对你进行传唤。请你配合调查,关于四月十八日晚,普阳市‘金凤凰’歌舞厅奥迪A6纵火案的相关情况。”周奕的目光,平静地、深深地,落在他因极度紧张而剧烈起伏的胸口上。那目光里没有鄙夷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、洞悉一切的疲惫,和一种不容置疑的、沉甸甸的重量。他僵在原地,像一尊被骤然浇铸的铜像。耳边嗡嗡作响,班组长惊愕的追问、工友们压低的议论、远处机器沉闷的轰鸣……所有声音都退潮般远去,只剩下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,沉重、滞涩,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后颈那深入骨髓的寒意,以及……左手虎口那道旧疤下,一阵阵尖锐的、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、熟悉的、细微的刺痛。周奕没有催促。他只是安静地站着,手里捏着那个薄薄的、却重逾千钧的牛皮纸袋,像捏着一段早已尘封、却从未真正消散的时光。窗外,第一缕真正的阳光终于刺破厚重的云层,艰难地、执着地,斜斜地切过满是油污的玻璃,不偏不倚,正正好好,落在周奕肩章上那枚银色的警徽之上。那枚警徽,骤然迸射出一点极其锐利、极其清冷、也极其不容置疑的寒光。光,终于照进来了。而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,影子被拉得极长,极薄,像一张随时会碎裂的、陈旧的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