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2章 两难(2/2)

S-18的全部设计图纸，此刻正锁在俄罗斯战略火箭兵司令部绝密档案室第七保险柜。而舍瓦琴科，一个被裁撤的后勤干部，竟敢说出“重新睁开眼睛”——那是苏联工程师内部对导弹延寿改造的隐语。他忽然想起哈萨克斯坦交还核弹时，随货附赠的维修日志里，有行模糊的钢笔字：“第17号发射井液压系统，建议采用中国产ZL-9型密封环替代原装件”。老马在楼下按喇叭。孙志伟站起身，伸手想摸达莉娅的头发，却被她灵巧地躲开。小女孩跑向楼梯口时，红毛衣下摆扬起，露出腰间别着的半截铅笔——笔杆上刻着歪斜的汉字：“长白山”。那是1956年中苏联合勘探队留在东北林区的标记，与储物戒出土位置相距不足五公里。他追到二楼平台，看见舍瓦琴科正从地下室爬上来。男人脸上沾着煤灰，旧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，左手拎着个铁皮桶，桶里半凝固的煤渣冒着微弱热气。“达莉娅！”他喊得急切，却在看清孙志伟脸的瞬间刹住脚步。两人隔着三级台阶对视，煤渣桶里未燃尽的炭火噼啪爆响，像某种古老密码的节拍。“药……”舍瓦琴科嗓子嘶哑，“您真的拿到了？”孙志伟没回答，只将空茶叶盒递过去。舍瓦琴科颤抖着打开盒盖，看见里面静静躺着一枚SS-18导弹分离机构齿轮。他猛地合上盖子，铁皮盒撞在胸口发出沉闷回响。“我知道您要什么。”他忽然用中文说，每个字都像从冰窟里凿出来的，“但图纸不在莫斯科。在明斯克，在第13研究所地下三层，冷冻舱B-7。”孙志伟瞳孔骤缩。白俄罗斯？那个最早交出战术核武的国家？他想起前日收到的绝密电报：白俄国防部刚宣布冻结所有核设施维护预算，第13研究所外墙已被野狗刨出三处塌陷的鼠洞。“为什么告诉我？”他听见自己问。舍瓦琴科抹了把脸，煤灰在颧骨上划出黑痕：“因为您刚才看达莉娅的眼睛时，没看她的病，只看了她的眼睛。”他顿了顿，从毛衣内袋掏出张泛黄的相片——1958年沈阳黎明机械厂门口，十几个苏联工程师簇拥着台喷气发动机，背景横幅写着“中苏友谊万岁”。照片右下角，年轻舍瓦琴科搂着个穿蓝布衫的中国青年，那人眉眼间，竟与孙志伟有七分相似。“那是我哥哥。”舍瓦琴科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1960年他回国前，把这张照片和半块怀表留给我。怀表走得不准，但他总说……只要心里有准星，时间就不会错。”孙志伟喉头滚动。他认出了照片里哥哥手腕上的表——表盘背面刻着“”，正是储物戒出土的日期。原来命运早已在三十年前埋下伏笔，而所有看似偶然的相遇，不过是时光长河投下的必然倒影。远处传来警笛声，由远及近。舍瓦琴科突然将铁皮桶塞进孙志伟怀里：“拿着！趁他们还没查到药的事！”他转身冲向地下室入口，背影消失在浓重黑暗里，只留下最后一句飘在风中：“明斯克火车站，三号仓库，冻肉集装箱编号K-937！记住，是K-937，不是Q！”孙志伟抱着滚烫的煤渣桶冲下楼时，伏尔加车顶已覆上薄雪。老马摇下车窗：“孙工，克格勃的人刚在红场设了路障。”他坐进副驾，将铁皮桶放在脚边。桶身热度透过鞋底传来，像一小团微弱却执拗的心跳。后视镜里，赫鲁晓夫楼三楼窗口，达莉娅正举起安瓿瓶，对着初升的太阳。琥珀色药液在晨光中流转，折射出细碎金芒——那光芒如此熟悉，仿佛1953年林区防空洞深处，储物戒初次苏醒时迸发的第一缕幽光。列车将在今晚十一点启程，经布列斯特开往明斯克。孙志伟摸出笔记本，在“明斯克”二字下重重画了条横线，墨迹洇开如一道新鲜伤口。他知道，当车轮碾过白俄罗斯边境的那一刻，真正的大幕才刚刚拉开。那些被时代遗弃的钢铁巨兽，那些在冻土下沉默三十年的图纸，那些散落在东欧平原上的、锈蚀却仍带着余温的智慧火种……都将随着这趟列车，驶向东方的地平线。而此刻在莫斯科郊外某处废弃雷达站，三十七支Cardio-72X正静静躺在空间恒温层。它们的药效标注着“保质期至1999年”，但孙志伟清楚，人类文明的保质期，从来不由化学公式决定。就像SS-18导弹的寿命可以延长，就像濒临熄灭的炉火能被新添的煤块重新点燃，就像一个民族在断崖边伸出手，接住所有坠落的星辰——纵使它们早已冷却，纵使它们布满锈迹，纵使无人记得它们曾经照亮过怎样的夜空。他闭上眼，听见车厢连接处传来金属碰撞的铿锵声。那声音如此清晰，仿佛穿越三十年风雪，与1953年林区防空洞里，第一声撬棍敲击冻土的回响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