齿轮放进衣袋,转身走向地下室。铁梯踩上去发出垂死般的呻吟,霉味浓得让人窒息。蓝色箱子果然在最里侧,箱盖上贴着张泛黄纸条,字迹与美国使馆热藏柜里的便签如出一辙:“给达莉娅的礼物——V.”箱子里没有药瓶,只有一叠文件。最上面是份俄英双语对照表,标题《SS-18导弹燃料泵故障率与温度关联模型》,下方密密麻麻全是手写演算,边角还画着稚拙的太阳图案。孙志伟快速翻动,纸页间突然飘落一张照片:二十岁的舍瓦琴科穿着白大褂,站在明斯克核研究所实验室里,胸前口袋插着支钢笔,笔帽上北斗七星清晰可见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:“爸爸说,星星不灭,我们就有光。”他合上箱子,把那叠文件塞进空间夹层。走出铁皮棚时,雪下大了。远处克里姆林宫的尖顶在风雪中若隐若现,像一根即将折断的银针。达莉娅在莫斯科第六医院重症监护室醒来时,窗外正飘着今年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雪。她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个铝管,管身三道斜杠在灯光下泛着哑光。护士告诉她,是一位穿灰色呢子大衣的中国人送来的,留下一句话:“告诉舍瓦琴科同志,北斗星升起来了。”她拧开管盖,倒出药片含进嘴里。苦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,心电监护仪上那根疯狂跳跃的绿线,稳稳地、缓缓地,拉成一条平直的横线。与此同时,孙志伟坐在回程的列车上,面前摊着份《真理报》残页。头条是《俄罗斯宣布将销毁全部SS-18导弹》,副标题却小得几乎看不见:“因关键零部件停产,维护成本超预算三百倍”。他用钢笔在报纸空白处画了个圆圈,圈住“三百倍”三个字,又在旁边标注:“哈萨克斯坦库存导弹中,73%燃料泵存在同型号缺陷”。笔尖顿了顿,在圆圈外围画了第二道圈,里面写:“乌克兰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机械制造厂,1989年曾为SS-18定制过特种轴承——现存图纸在何处?”车厢广播响起沙哑的俄语播报:“前方到站,基辅。请下车旅客带好随身物品……”孙志伟合上报纸,从帆布包里取出个锡皮盒。打开盒盖,里面整齐码着十二支同款钢笔,笔帽上的北斗七星在窗外掠过的雪光中,依次亮起微弱的、却无比执拗的寒光。车窗外,雪越下越密。一片雪花飘落在他摊开的手背上,迅速融化,留下一滴水痕,像一滴迟迟未落的眼泪。他忽然想起今天清晨在使馆后巷看见的那只麻雀。灰扑扑的羽毛,爪子冻得发紫,却固执地啄着冰缝里一星未化的枯草籽。当他蹲下身想喂它点饼干渣时,麻雀扑棱棱飞走了,翅膀掠过结霜的梧桐枝,抖落一串细碎的冰晶。列车开始减速。月台上,几个穿旧军大衣的男人正抬着口漆皮剥落的棺材往车厢走。棺盖缝隙里,露出半截褪色的红旗角,旗面上依稀可见金色的麦穗与齿轮。孙志伟默默数着棺材的数量:一、二、三……直到第七口,他忽然停住。第七口棺材的棺盖边缘,用烧红的铁条烙着三个字母:“S.S.”。不是苏联的缩写,而是“Severnyy Svet”——北方之光。这是当年SS-18导弹研发团队的秘密代号,所有核心成员都曾佩戴同款胸针,针脚处也烙着这三枚字母。他慢慢收回视线,从锡皮盒里取出一支新钢笔。拧开笔帽,笔尖在报纸空白处轻轻一点。墨迹缓缓洇开,像一滴渗入雪地的血。窗外,基辅车站的钟楼敲响三点。钟声穿过风雪,沉闷而悠长,仿佛来自另一个时代。孙志伟把报纸折好,夹进随身携带的《契诃夫小说集》里。书页间早夹着几张泛黄的图纸,边角被手指摩挲得发毛。他伸手按了按左胸口袋——那里贴着皮肤放着枚钛合金齿轮,正随着心跳微微震动。列车再次启动。车轮与铁轨撞击,发出规律的“哐当”声,像某种古老而坚定的鼓点。他闭上眼。空间界面在意识深处无声铺展,无数坐标点如星辰明灭。其中一颗偏僻的坐标突然亮起刺目的红光——那是哈萨克斯坦拜科努尔发射场废弃的2号总装车间,1986年曾在此完成SS-18最后一次全系统测试。图纸显示,车间地下三米处,有个未标注的混凝土加固层,厚度1.8米,内部填充物标注为“惰性气体缓冲层”。孙志伟睁开眼,望向窗外急速倒退的雪野。雪地上偶有黑色裂痕,那是冻土在严寒中迸开的伤口。但就在那些裂痕深处,正有细弱的青芽顶开冰壳,怯生生地,向着铅灰色的天空伸展。他摸出钢笔,在契诃夫小说集的扉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:“春天来临时,埋在冻土下的种子会记得自己是谁。”笔尖悬停片刻,又添了四个小字:“——致北斗。”车厢顶灯忽明忽暗,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。远处,一道微弱却执拗的蓝光,正从西伯利亚冻原的方向,悄然升腾。

章节目录

50年代:从一枚储物戒开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,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菲力亲王的小说进行宣传。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菲力亲王并收藏50年代:从一枚储物戒开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