轮椅改成了带喇叭的巡逻车,每天在胡同里转,听见谁家吵架、谁家漏水、谁家孩子半夜发烧,喇叭一响,人就到了。前年走的,葬礼那天,整条永安里没一家挂窗帘——都站在门口,朝他灵车鞠躬。”苏阳久久没说话。车里只剩空调低微的嗡鸣。快到招待所门口时,李天明忽然放慢车速,从内侧衣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给苏阳:“拿着。”苏阳迟疑着接过,信封很薄,却沉甸甸的。“里头是三份材料。”李天明道,“一份是天精地华两年来的全部纳税记录,你仔细看第三页附表,有一笔连续二十四个月、每月固定十八万的‘文化推广服务费’,收款方叫‘京华时代咨询有限公司’,法人代表是苏明明的表弟,苏立群。第二份,是去年十二月,朝阳分局技术科提交的一份《关于天精地华监控系统异常的初步研判》,签批栏写着‘情况不实,不予采纳’,落款是马刚的签名——但那份原件,昨天晚上被我从分局档案室借出来了。第三份……”李天明停顿两秒,“是白铁军三年前出狱当天,在西山陵园给一个叫周建民的人扫墓的监控截图。周建民,原西城区公安分局副局长,九十年代因涉黑保护伞枪决。白铁军每年清明、冬至都去,从不间断。”苏阳的手开始发抖,信封边缘割得掌心发疼。“这些……您从哪儿弄来的?”“有些东西,不用特意去‘弄’。”李天明解开安全带,“它就在那儿,蒙着一层灰,等着人伸手掸一掸。”他推开车门,初春的风灌进来,吹得他鬓角几缕灰白头发微微扬起:“你回去好好看看。看完,再想想你要的进步,到底是想往上爬,还是想往下扎。扎得越深,根才越牢。”苏阳攥着信封,指甲几乎陷进纸里。他忽然想起昨夜行动结束时,天亮站在天精地华破碎的水晶吊灯下,抬手抹了把脸——那张脸上没有胜利的快意,只有浓重的疲惫,和一种近乎悲怆的肃杀。当时他以为那是连轴转的倦意,此刻才懂,那是一个人把脊梁挺得太直、太久,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钝痛。“姐夫!”他猛地开口,声音嘶哑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把这些材料交上去,马刚会怎么样?”李天明已经走到车外,闻言脚步未停,只侧过半张脸,影子斜斜投在斑驳的砖墙上,像一道沉默的碑:“该坐牢的坐牢,该枪毙的枪毙。但苏阳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钉,“你交上去的不是材料。是你自己的命。从今往后,你的履历上会永远带着‘揭发马刚’四个字。意味着以后每提一级,都要有人翻你这一页。意味着你亲爹可能被举报‘知情不报’,你妹妹可能被议论‘攀龙附凤’,你儿子上学填家庭信息,班主任会多看两眼。你想好了?”苏阳低头看着信封上自己洇开的汗渍,慢慢把它贴在胸口。那里,心脏跳得像擂鼓。“我想好了。”他抬起头,眼睛通红,却亮得惊人,“我得来京城。不为别的——就为以后我女儿长大了,问她爸当年干过啥,我能指着天精地华那块拆掉的烂招牌说:‘看,那儿原来是个吃人的窟窿,你爸第一个把洞口炸开了。’”李天明静静看了他三秒,忽然笑了。不是客套的笑,不是敷衍的笑,是那种看到自家麦子终于抽穗扬花时,才有的、混着泥土与阳光味道的笑。他抬手,用力拍了拍苏阳肩膀:“好。那今晚别回招待所了。跟我回家,见见你未来的大舅哥——顺便,把你那份起诉书的提纲,今晚就得写出来。天亮说了,他要亲自过目。”苏阳一愣:“首长他……”“他今早刚跟部党组碰完头。”李天明转身走向胡同深处,“会上定下来了,天精地华案由中央督导组挂牌督办,专案组组长——是他。”风吹过胡同口的老槐树,新叶簌簌作响。苏阳握着那封薄薄的信,站在原地,忽然觉得掌心滚烫。他想起雯雯中午吃饭时悄悄塞给他的半块烤鸭酥皮,想起她腕骨上淡青的血管,想起她笑着说“大舅,您下次来,带点海城的虾酱呗”,声音清亮得像檐下刚融的冰凌。原来人心里真能同时装下这么多种火——燎原的怒火,灼人的愧火,还有……一点微弱却执拗的、不肯熄灭的星火。他深深吸了口气,初春的空气凛冽而干净,灌满胸腔。然后,他迈开步子,追着李天明的背影,走进那条青砖铺就的、蜿蜒向深处的窄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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