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讳站在换衣间门口,手指还搭在门框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镜子里映出一张被汗水浸得微亮的脸,额角一缕碎发贴着皮肤,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,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,像条半死不活的蛇。他盯着镜中自己,喉结滚了滚,忽然抬手扯下领带,动作带着点泄愤似的狠劲儿——不是对谁,是对自己。他刚才那句“慧慧啊,别喝了,该他跳舞了”,声音压得低、贴得近,耳语般擦过老凌耳廓,尾音还带点气音。可老凌没抖,没躲,甚至没眨眼,只是睫毛颤了一下,像蝴蝶停驻在将落未落的花瓣上。那瞬间祁讳心里突地一空,仿佛一脚踩进没底的棉花堆里,软绵绵悬着,不上不下。这不对劲。老凌不该这么稳。按剧本,她该慌,该羞,该推拒,哪怕强撑着笑,眼神也得飘——那是被逼到墙角的小兽,爪子藏在肉垫里,却随时会弹出来挠人。可她没。她坐那儿,脊背挺直如新抽的竹,嘴角弯着,眼底却像蒙了层薄雾,雾后藏着什么,祁讳看不透。他转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,指尖蹭过内袋,硬物硌着指腹——是那枚备用耳钉,银质,细窄,冷得像一截断掉的月光。他没戴,只是攥着,金属棱角扎进掌心,微疼,才把飘远的神拉回来。门外音乐声陡然拔高,鼓点密集如雨砸铁皮,混着酒瓶碰撞的脆响、男人粗嘎的哄笑,还有老凌一声短促的“哎哟”——不是惊叫,是被程勇突然捏住手腕时,本能溢出的气音。祁讳脚步顿住,耳朵竖了起来。“跳!不跳是爷们儿!”程勇的声音黏糊糊的,带着酒精蒸腾出的热气,话没说完,手已经往老凌腰侧探,“来,哥扶你——”“咔!”老顾的吼声劈开嘈杂,像刀切豆腐。祁讳推开门,正撞见司诚甩开老凌的手,力道大得让她往后仰,后脑勺“咚”一声磕在椅背上。她没叫,只吸了口气,舌尖顶了顶腮帮,眼尾泛起一点极淡的红。“她手腕细,你手跟熊掌似的。”韩三坪不知何时踱到监视器旁,胳膊肘支在机箱上,下巴朝司诚点点,“再碰一下,我喊场务给你捆了。”司诚嗤笑一声,抄起桌边啤酒灌了一大口,喉结上下滚动,泡沫顺着他下颌线往下淌,在锁骨凹陷处积成一小片晶莹。他抹了把嘴,目光扫过祁讳:“祁导,您这经理演得太横,横得不像干服务业的,倒像收保护费的。”祁讳没接茬,径直走向老凌。她正低头揉手腕,指节泛白,腕骨凸起一道青色的筋。他蹲下来,视线与她平齐,从兜里掏出那枚耳钉,托在掌心:“耳钉掉了,我捡的。”老凌抬眼,瞳孔里映着顶灯幽微的光,像两粒沉在深水里的星子。她没伸手,只轻轻摇头:“不是我的。”“哦。”祁讳应得平淡,却没收回手,反而将耳钉翻了个面——背面刻着极细的“L.L.”缩写,漆已磨掉半边,只剩浅浅印痕。“那你猜,谁的?”空气静了一瞬。老凌的睫毛又颤了颤,这次幅度大了些,像被风惊扰的蝶翼。她终于抬起手,指尖冰凉,掠过祁讳掌心,拈起耳钉。金属微凉,她却像被烫到似的,飞快攥紧,指节绷得发白:“……我改天还你。”“不急。”祁讳站起身,拍了拍裤缝,声音沉下去,“但下一场,你得跳真格的。”老凌垂眸,长发滑落肩头,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。她没点头,也没摇头,只是将耳钉攥得更紧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肉里。导演棚里,老顾正对着分镜脚本皱眉,韩三坪递来一杯黑咖啡,奶沫拉花歪歪扭扭,像团被揉皱的云。老顾抿了一口,眉头没松:“祁讳这版,情绪太实。老凌是挣扎,是反抗,是被逼到绝境才爆发——不是演委屈,是骨子里就带着股拧劲儿。你们看她之前跟程勇拼酒那场,灌半瓶直接呛得咳出血丝,手抖得拿不住杯子,可眼睛一直亮着,像烧着两簇火。”韩三坪吹了吹咖啡:“所以?”“所以这场舞,不能软。”老顾把脚本翻过一页,纸页哗啦作响,“她得让观众看见——钢管是冷的,地板是冷的,连呼吸都是冷的。可她跳起来的时候,血是烫的。”祁讳恰好走过来,听见最后一句,脚步微顿。他没插话,只默默接过韩三坪手里的咖啡杯,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。杯沿残留一点奶沫,他舌尖舔掉,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,却压不住喉头泛起的涩。“再来。”老顾忽然抬头,目光如钩,“祁讳,你上台。”祁讳一怔:“我?”“你。”老顾指了指舞台中央那根孤零零的钢管,“你上去,把她拽下来。用尽一切办法——骂、拽、推,甚至摔她酒杯。让她觉得,这酒吧里没一个人信她,护她,连个客人都不如。”韩三坪挑眉:“这不毁人设?”“人设?”老顾冷笑,“她现在连人形都没立稳。程勇是恶霸,吕受益是懦夫,黄毛是疯狗,牧师是看客——可她是谁?一个被当成玩物的‘慧慧’?一个等着被嫖的舞女?不。她是刘滔,是那个在《仙剑》里哭碎千万人心的赵灵儿,是《蜗居》里为爱焚身的海藻。她得撕开这层皮,让观众看见底下跳动的心脏,哪怕它正一滴一滴漏着血。”祁讳沉默半晌,忽然解开了袖扣,把衬衫袖子利落地挽至小臂。他没说话,转身便朝舞台走去。皮鞋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笃、笃、笃的声响,像倒计时。音乐重新响起,却是另一支——低沉的大提琴声线缓缓渗入,裹着电流杂音,像生锈的齿轮在缓慢转动。灯光骤暗,唯有一束惨白追光打在钢管上,金属泛着冷硬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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