；见过你深夜蹲在伤兵帐外，一根一根数他们包扎用的麻布条；也见过你把最后一块腊肉塞进濒死小兵嘴里，自己嚼雪充饥。”他语气平静，却字字如锤：“浮屠将军，你不是浮屠，你是陈砚之。”鬼面下，陈砚之的呼吸终于乱了。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，右手下意识按向腰间佩刀——那柄刀鞘上刻着“靖远”二字，是先帝亲赐，早已被他亲手削去半截，只余“靖”字残痕。“你……究竟是谁？”他声音压得极低，却震得近处雪粒簌簌跳起。洛羽没答。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，将短弯刀横于胸前，刀尖朝左，刀柄向右，行了一个标准至极的边军礼——拇指抵住刀锷，小臂绷直如尺，肩背平直如弦，连脖颈角度都分毫不差。那是三年前黑水峪谷口，陈砚之麾下所有将士向他致谢时，行的同一个礼。陈砚之瞳孔骤然收缩。他记得。那一夜，他亲自为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裹伤，少年在昏厥前，曾用尽最后力气，用染血手指在他护腕内侧画了个歪斜的“谢”字。那时他以为那是幻觉。可此刻，他左手护腕内侧，那道早已结痂的旧痕，正隐隐发烫。“你若不信……”洛羽忽道，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，“我还可以告诉你——去年七月十七，你在荒城西校场演武，第三场比试时，左膝旧伤复发，强撑至终场，退下时在角门后单膝跪了半柱香，才站起身。”陈砚之浑身一震。那日无人知晓。连他最亲信的副将，都只道他“略感不适”。“还有……”洛羽向前半步，声音更低，却如惊雷劈入陈砚之心底，“你左耳后有一颗朱砂痣，米粒大小，形如燕首。当年黑水峪，我替你拔箭时，血滴在上面，晕开一小片红。”陈砚之猛然抬手，指尖触到耳后那点微凸——三年来，他从未让第二个人碰过那里。雪，忽然下得急了。大片大片的鹅毛雪，兜头盖脸砸下，天地顷刻混沌。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黑甲上，噼啪作响，像无数细小的鼓槌，敲在所有人紧绷的神经上。回龟第一个反应过来，嘶声尖叫：“陈砚之！你疯了？！你可是朝廷钦封的浮屠将军！此人是通缉要犯，边军悬赏纹银三千两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！你若认他，便是通敌叛国，诛九族！！”陈砚之没理他。他死死盯着洛羽，胸膛剧烈起伏，鬼面遮住了所有表情，可那双眼睛却剧烈波动，像暴风雨前的海面——震惊、犹疑、痛楚、挣扎，最后，竟缓缓沉淀为一种近乎悲怆的清明。“你娘……”他忽然开口，嗓音撕裂般沙哑，“在荒城南牢第七室，右手小指缺一截，是去年冬至被狱卒用拶指夹断的。”洛羽浑身一僵。那截手指，是他五岁时，为护住娘亲不被醉酒的继父砍断的。娘亲从未对人提过，连种莫族人都不知。陈砚之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中血丝密布：“她托人带话给我——若见一少年，左颊有痣，右腕内侧有三道爪痕，便说‘阿羽，娘的枣糕还在灶上热着’。”洛羽喉头猛地一哽。那枣糕……是娘亲每年冬至必做的。去年冬至，他被追兵逼至断崖，娘亲在窗后望他最后一眼，灶上陶瓮里，确有一笼新蒸的枣糕，热气氤氲，甜香满屋。他眼前骤然模糊。不是因风雪迷眼。是因那甜香，时隔一年，竟穿透千荒道的苦寒，猝不及防撞进肺腑，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。“所以……”他声音哑得不成调，“你早就知道我是谁？”陈砚之沉默良久，终于缓缓摘下鬼面。风雪扑面而来，吹散他额前汗湿的黑发。那是一张四十许岁的脸，轮廓如刀削，眉骨高耸，眼下两道深褐阴影，像是多年未曾安眠刻下的烙印。左耳后，一点朱砂痣鲜红如血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，雪气灌入肺腑，冷得刺骨。“我不是来杀你的。”他一字一顿，声音震得雪粒簌簌滚落，“我是来带你娘走的。”全场哗然！种安惊得扶住墙垛，种师衡一步抢到墙头，瞪圆了眼；琪琪格失声叫出：“什么？！”；花儿斯雅身形晃了一下，扶住旗杆才没跌倒。回龟则如遭雷击，脸色惨白如纸：“你……你竟敢私纵要犯？！你不怕抄家灭族吗？！”陈砚之看也没看他，只将目光牢牢锁在洛羽脸上：“朝廷命我剿灭千荒道‘逆匪’，实则暗令我清查荒城粮仓亏空案——此案牵涉兵部侍郎、户部主事、荒城守备三十七人。你娘，是唯一活着的账房先生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冷如玄铁：“她记了三年暗账，藏在枣糕馅里，用蜂蜡封存。我昨夜才拿到，第一页，写的就是——‘癸卯年冬，浮屠将军陈砚之，于黑水峪救一少年，赐药三剂，赠刀一柄，言：边军不弃卒，亦不弃民’。”洛羽怔在原地。原来那柄断刀，那三包金疮药，那句“活着回来”，从来不是偶然。原来他以为的孤勇赴死，早有人默默铺好了退路。风雪愈急。陈砚之忽然抬手，解下肩甲，又卸下胸甲，最后取下腰间那柄“靖”字残刀，轻轻放在雪地上。“我今日脱甲，非为降，亦非为叛。”他声音如钟，响彻雪野，“是为还一个边军将领，欠一个百姓儿子的债。”他单膝跪雪。黑甲铿然落地，激起一圈雪雾。“洛羽，”他仰起头，风雪扑打在他脸上，混着额角渗出的血丝，“我以边军副帅、浮屠将军之名起誓——若你随我入荒城，我保你娘周全，三日内破案，七日内昭雪。若我食言，天诛地灭，永堕无间。”雪，忽然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隙，一束惨白日光，笔直劈下，不偏不倚，落在陈砚之跪着的脊背上，也落在洛羽持刀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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