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行吗？”洛羽面无表情地说道：“诚然，我为了救娘亲要杀王崇贵，但我喊你们一起绝不是想把你们拖下水，而是我觉得种莫族人勤勤恳恳一辈子，不该过这样食不果腹、衣不蔽体的生活。你们把自己当成大燕国的子民，可燕国朝廷何时体谅过你们，胡族百姓冻死在冰天雪地里的时候可曾有人关心过一句？在王崇贵眼里，你们全都是奴隶，替他猎杀野物、贩卖皮袄的奴隶罢了！”花儿斯雅和琪琪格的心一阵揪痛，是啊，这位父母官可从未......雪风忽然卷起，像一柄无形的刀刮过寨墙，吹得洛羽黑纱猎猎翻飞，露出半截下颌——线条紧绷，却不见丝毫惧色。他抬脚踏上垛口，靴底碾碎一层薄冰，发出细微脆响，仿佛某种无声的号角。墙下千骑鸦雀无声，连战马都屏住了呼吸。浮屠将军端坐马上，鬼面幽沉，唯有一双眼睛在铁甲映衬下灼灼如炭火，牢牢锁住那抹单薄却挺直的身影。“等等！”种师衡一步抢前，按住洛羽肩头，声音嘶哑：“你若出寨，再无回头路！”洛羽侧首，冲他笑了笑：“大哥，你信我一次。”种师衡喉结滚动，终究松开手，却猛地解下腰间弯刀，双手奉上：“此刀随我斩过七族叛酋，饮过三十七人血。今日，借你一用。”洛羽接过刀，拇指抚过刀脊，寒意沁肤，却未冷心。他反手将刀插进腰带右侧，又从左袖中滑出一柄短匕——刃长不过八寸，通体乌黑，刃口微泛青光，是昨夜花儿斯雅悄悄塞给他的“断云”，据说是她父亲早年所得，削铁如泥，只饮过一人之血：当年偷袭种莫粮仓的回安斥候头目。他没谢她，只朝她点头，目光澄澈如冰湖初裂。花儿斯雅垂眸，指尖掐进掌心，血珠渗出也未觉。寨门吱呀开启，两扇厚木门被四名壮汉合力推开一条窄缝。风雪趁隙灌入，扑在众人脸上，刺骨生疼。洛羽迈步而出，足尖踏进雪地，深陷三寸，雪沫没过靴踝。他未停，未回首，一步步走向旷野中央，走向那一片压城黑云。三百步。二百步。一百步。浮屠将军始终未动，直至洛羽距他三十步时，才缓缓提槊。长槊通体玄铁所铸，槊锋寒光吞吐，似有活物盘踞其上。他并未催马，只将槊尖斜指地面，雪粒溅起寸许，随即凝滞于半空——竟被无形劲气悬住！洛羽脚步一顿。不是因惧，而是心惊。此人内劲已至“凝气成滞”之境！寻常边军悍将，能以气御刃、劈风裂石已是顶尖，而此人竟能凭意念控雪于须臾，分明是宗师级的修为！难怪千荒道无人敢捋其虎须——这哪里是将军？这是披甲持槊的武道巨擘！可洛羽嘴角反而扬得更高了。他忽然抬手，一把扯下黑纱。风雪骤烈，吹散额前碎发，露出一张清俊却棱角分明的脸——眉如墨扫，目似星燃，鼻梁高挺，下颌线凌厉如刀削。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：左眼瞳仁漆黑，右眼却隐有淡金流光浮动，宛如熔金凝于寒潭深处，在雪光映照下忽明忽暗，诡谲难测。墙头一片倒抽冷气之声。琪琪格掩住唇，浑身轻颤：“他……他右眼……”花儿斯雅瞳孔骤缩，失声低语：“金瞳……竟是金瞳！”回龟见状亦是一怔，随即冷笑：“装神弄鬼！浮屠将军，快斩了这妖孽！”浮屠将军却久久未动。鬼面之下，呼吸微滞。那右眼金芒……他见过。十年前，北境大雪崩山，浮屠率三百死士夜袭黑水崖贼窟，火焚九重寨，血洗七层台。最后一战，贼首挟幼童为人质，藏于地窖深处。浮屠独闯火窟，却见那孩子蜷在焦尸堆里，右眼正泛着同样淡金微光，泪痕未干，却无半分哭相，只冷冷望着他，像一尊尚未开光的佛像。他当时收了刀。后来……那孩子失踪了。“原来是你。”浮屠嗓音更低，沙哑中竟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震动，“十年了。”洛羽驻足，仰首，迎着他目光，不闪不避：“你记得我？”“我记得那双眼睛。”浮屠缓缓抬手，竟摘下了鬼面。面具离脸刹那，风雪仿佛凝固了一瞬。底下千骑齐齐跪倒，额头触雪，无人敢抬头。那是一张怎样可怕的脸？左半边皮肉焦黑虬结，纵横如蛛网，耳廓缺了一角，颧骨高耸如刃；右半边却肌理完好，眉浓如剑，鼻若悬胆，唇线紧抿，竟有种近乎悲悯的英毅。整张脸似被天火劈开，一半焚尽，一半留存——正是当年黑水崖地窖塌陷时，为护那幼童硬生生扛下落石与烈焰所留。洛羽瞳孔一缩，喉头微动，终未出声。“你娘，叫阿兰朵。”浮屠开口，声音竟不再沙哑，低沉如古钟鸣响，“她曾是北境医署首席药使，擅金针渡厄，能起死人、肉白骨。十年前，她冒死闯入浮屠营救你，身中七箭，断三根肋骨，仍抱着你奔出十里雪原，最终力竭坠崖。”洛羽浑身剧震，脚下积雪簌簌崩裂。“她没死。”浮屠一字一顿，“我派人寻到她时，她正蜷在狼窝里，用体温护着你，右眼金瞳初现异象，已不能视物。我留她性命，授她《青冥引》残卷，教她以金瞳观气、炼脉续命之法。她活了下来，但从此再不能行医，只能隐姓埋名，在荒城西市摆摊卖药。”洛羽脑中轰然炸开，无数碎片陡然拼合：娘亲总在子夜独自枯坐，指尖捻着几根细如游丝的金针，对着月光反复凝视；她从不让人碰她右眼，每逢朔望必服一味苦涩黑丸；她总说“浮屠非恶人”，却在他问及旧事时沉默良久，最后只叹一句：“他欠我的，已还清了。”原来如此。原来所有伏笔，皆在此刻落地。“你既知我是谁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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