胸口甲胄，指节泛白，肩头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。“爹……”一声极轻、极哑的呓语，从他齿缝里挤出，转瞬被寒风撕碎。洛羽如遭雷击，几乎站立不住。琪琪格发觉他异样，慌忙扶住他胳膊，却见他脸色惨白如纸，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顺着洛羽视线望去，只看见王崇贵背影僵直如铁铸，而那摊血画，正被巡城士卒一脚踏过，泥泞抹平。“节度使大人？”一名亲兵试探出声。王崇贵缓缓转身，右眼恢复冰冷，抬手抹去额角冷汗，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态从未发生。他目光扫过种莫族众人，最终落在洛羽身上。两人视线相撞。洛羽本能想避开，可那右眼里的熔岩似有引力，将他钉在原地。更诡异的是，王崇贵眼中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恸，快得如同幻觉，随即被更深的阴鸷覆盖。“种莫族，”他声音恢复平稳，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，“今年的税，免了。”全场哗然。种安猛地抬头，老泪纵横，重重磕下三个响头：“谢节度使大人开恩！谢大人隆恩！”王崇贵却不再看他，只朝洛羽微微颔首，动作极轻，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。然后他翻身上马，玄氅翻飞如鸦翼，率队扬尘而去。直到蹄声远去，人群才敢喘出第一口气。“免了？真免了？”种师衡揉着冻僵的脸颊，犹自不信，“他这辈子可从没免过税！”琪琪格却拽着洛羽手腕，声音发颤：“你刚才……看见他眼睛了吗？”洛羽喉结滚动，艰难道：“看见了。”“他看你的时候……”少女咬住下唇，指甲几乎嵌进他肉里，“他眼里有你的影子。”洛羽没回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——那里不知何时被一根枯枝划破，渗出细小血珠。他悄悄将血珠抹在袖口内侧，与那枚残缺铜符并排。血珠甫一接触铜锈，竟如活物般被吸吮殆尽，符文幽幽泛起微光，映出一行模糊刻字：**“昭以身饲火，羽当承其志。”**荒城城门洞开，黑黢黢如巨兽之口。洛羽抬步向前，脚步比往日沉重十倍。他忽然想起花儿斯雅说过的话——“他手刃四十八人，并亲手宰了黑水部的族长，浑身鲜血，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的血修罗。”可若那夜血修罗斩尽仇雠后，并未离去呢？若他蛰伏多年，以仇人之名登临高位，只为等一个血脉归来？若所谓节度使王崇贵，从来就不是王崇贵……而是那个本该葬身火海的影锋副尉，洛昭？风卷起雪粒，打在脸上生疼。洛羽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尽数沉入幽潭深处。他抬手，将袖口缓缓拉下，遮住那枚开始发烫的铜符。城楼狼首旗猎猎招展，獠牙在雪光下泛着森白寒芒。洛羽迈过门槛，踏入荒城。身后，种莫族车队缓缓跟进，车轮碾过王崇贵方才驻马之地，积雪之下，那幅被踩碎的血画竟未消尽——断剑残锋处，一点猩红悄然渗出，如泪，如痣，如一个迟到了十八年的认亲印记。荒城街巷狭窄幽深，两侧土墙斑驳，墙上用炭笔涂满歪斜符号：叉掉的眼睛、折断的弓、绞索缠颈的人……全是各族求神避祸的厌胜之术。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羊油灯的膻味、铁匠铺喷吐的灼热气息，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陈年血腥混着腐草药的怪味。“前面就是税司衙门。”种师衡指着一座黑瓦灰墙的院落，门楣上悬着块歪斜木匾，漆皮剥落，只勉强辨出“千荒赋”三字。话音未落，院内突然爆出一阵凄厉哭嚎。“求大人开恩！我家只剩这头瘸腿驴子换盐了！”“驴子？驴子也算牲畜！按律当征三成！”“可……可它昨日刚产崽啊大人！”“产崽？”一个尖利嗓音冷笑，“那崽子生下来，便是朝廷的崽子！明日午时前，带驴带崽，一并抬来缴税！”哭声戛然而止，只剩粗重喘息。洛羽皱眉：“这税吏……比王崇贵还狠？”“嗐，那是税司主簿赵九斤，王节度的狗腿子，专啃骨头缝里的肉。”种师衡啐了一口，“真正管事的是他身后那位——王节度的义子，王骁。”正说着，院门“吱呀”打开。一个锦袍青年踱步而出，腰佩长剑，剑鞘镶着翡翠，却故意露出半截剑刃，刃口寒光凛冽。他面色苍白，眼下泛着青黑，嘴角却噙着一丝玩味笑意，目光扫过种莫族众人，最后定格在琪琪格脸上，舌尖慢悠悠舔过下唇。“哟，种莫族的格桑花，今年开得格外水灵啊。”琪琪格脸色骤变，下意识往洛羽身后缩。种师衡横跨一步挡在前头，拱手强笑道：“王公子安好，我族今日来缴税……”“缴税？”王骁嗤笑一声，目光如毒蛇滑过洛羽，“这位面生得很，莫非是种莫族新来的赘婿？”“放屁！”种师衡勃然变色。王骁却不恼，反而笑得更欢，忽然抬手，竟朝洛羽肩头拍来：“听说你们昨夜篝火宴，跳得挺欢？不如今晚来我府上，给本公子跳个全套？”洛羽未动，只垂眸看着那只靠近的手——食指第二关节处，有一颗朱砂痣，痣旁还有一道浅浅月牙形疤痕。他记得清楚。十八年前，娘亲抱着襁褓中的他，在影锋营校场边卖糖糕。有个穿银甲的小将军总来买，每次付钱都用这根手指蘸唾沫点数，笑着问：“嫂子，这小子将来练武，可愿跟我学？”娘亲含羞点头，小将军便把糖糕掰开，将最甜的枣泥馅挑出来喂进婴儿嘴里。那时他指尖的痣，还鲜红如新摘的枸杞。洛羽缓缓抬眼，迎上王骁的视线。青年眼中的轻蔑骤然冻结，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惊疑，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刺中。他那只手悬在半空，迟迟未能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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