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营左翼的山林里趴着数以千计的赤喇族兵，一个个在寒风里瑟瑟发抖，握刀的手早就冻僵了。赤喇麻等了半夜都困了，眼皮半睁半闭地打盹。浮屠也守在这，偶尔瞄一眼山脚下的大营，有时候又冷眼看看赤喇麻，咕噜直转的眼眸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“轰！”忽有一声震天炸响在耳旁响起，吓得赤喇麻一激灵，呲溜一下站了起来，目光锃亮：“什么动静！是不是敌军偷袭了！”“杀啊，杀啊！”所有人都看向了山脚下的大营，只见火光四起......箭尖穿胸而过，带出一蓬血雾，溅在紫檀木桌沿的金漆雕花上，像泼了一朵猝不及防的残梅。种安身子猛地一僵，喉头咯咯作响，却发不出一个字。他低头看着那截颤巍巍露在胸前的乌黑箭尾，箭羽微微抖动，仿佛还带着射出时的余怒。他想抬手去按，可手臂刚抬到半空，便如断线木偶般垂落下来，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——“咚”一声闷响，撞得身下楠木椅腿都震了三震。满厅死寂。连烛火都似被这声钝响惊住，光焰倏地一缩，忽明忽暗。琪琪格失声尖叫，种师衡霍然起身，却被身后两名黑甲侍卫闪电般按住双肩，膝盖一软，硬生生跪倒在地。他脖颈青筋暴起，眼珠赤红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，却连挣扎都不敢大了，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“……老族长！”种安仰面躺着，胸口插着箭，双眼圆睁，瞳孔却已开始涣散。他嘴唇翕动，像是还想说话，可喉咙里只涌出汩汩血泡，混着暗红泡沫，顺着嘴角流进灰白胡须里。王崇贵慢条斯理地咽下那口羊肉，用雪白丝帕擦了擦嘴角，目光扫过地上渐扩的血泊，又掠过厅中每一张惨白的脸，最后停在种师衡脸上，笑意温煦，如同长辈看着不听话的晚辈：“种家小子，你族长这话，说得很重啊。”他顿了顿，轻轻敲了敲桌面，像在唤狗：“来人。”两名持戟甲士应声而出，拖着种安尸身就往厅外走。血痕蜿蜒，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猩红，直通向门外沉沉夜色。没人敢拦。没人敢看。更没人敢哭。王崇贵端起酒杯，环视全场，声音清越如钟：“诸位莫慌。种老族长年事已高，突发急症，实属天意。既已故去，自当由其子嗣承袭族长之位——种师衡，你可愿接掌种莫部？”种师衡浑身剧颤，额头抵地，额头青筋暴突，额角磕在金砖上，发出沉闷声响，却始终未抬头，更未应声。“不愿？”王崇贵轻笑一声，将酒杯搁回案上，瓷底与紫檀相碰，发出“嗒”一声脆响，“那便由本官另择贤能。”话音未落，厅侧屏风后缓步踱出一人，玄衣窄袖，腰悬长刀，面容冷峻如铁铸，正是王崇贵心腹幕僚、千荒道刑狱司主事——赵琰。他径直走到种师衡面前，俯身，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诏书，展开，宣读：“奉节度使谕：种莫部治下不严，族长悖逆朝纲，言语蛊惑人心，动摇军心民心。即日起，种莫部所辖十二寨、三万二千余口，悉数并入‘千荒新附营’，由节度使府直辖；原有草场、盐井、铁矿，尽数收归官有；凡十五岁以上男子，尽编为役卒，修筑西岭烽燧；妇孺老弱，迁至北荒屯田所，春耕秋收，以粮代赋。”宣毕，赵琰将黄绫卷起，轻轻放在种师衡低垂的头顶，动作近乎温柔。可那黄绫压下来的分量，却比千斤巨石更沉。琪琪格终于崩溃，撕心裂肺地哭喊出来：“不——！这不是律法！这是强夺！是屠戮！你们要杀光我们吗？！”她猛地扑向赵琰，指甲在空中划出银光，却被一旁甲士反手擒住手腕，咔嚓一声脆响——腕骨错位，她痛得眼前发黑，却仍嘶吼着：“我父亲是陛下亲封的镇北将军遗孤！我阿妈是代蓝部嫡女！你们动我种莫部，就是在抽大燕脊梁！”赵琰眼皮都没抬一下，只对甲士淡淡道：“堵嘴。”一块粗布塞进琪琪格口中，她呜呜挣扎，眼泪混着血水从嘴角淌下。王崇贵这时才真正笑出了声，不是冷笑，也不是讥笑，而是那种久居高位、见惯生死之后，近乎麻木的、舒展的笑。他站起身，负手踱下主阶，靴底踩过种安方才倒下的地方，血迹尚未干透，鞋底沾了暗红，却浑不在意。他走到种师衡面前，弯下腰，凑近他耳边，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：“你阿爸当年替我挡过三支箭，救过我的命。你娘替我绣过十二副战袍，每一针都密实得能挡刀锋。你们种家，从来都是最忠的鹰犬。”他顿了顿，指尖拂过种师衡紧绷的脖颈，像在摩挲一件旧兵器：“可惜啊……鹰犬若生了獠牙，就该拔掉。今日我杀的不是种安，是那根不该冒出来的獠牙。你若识相，明日便领三百族兵，去把南岭七寨的‘抗税联盟’给我剿了。活的不要，骨头留着烧灰，也够填今年的税册。”种师衡的身体剧烈地抖了起来，像寒风里最后一片枯叶。他依旧没抬头，可眼角一滴泪重重砸在地上，碎成八瓣。王崇贵直起身，拍了拍他肩膀，转身回座，举杯，朗声道：“诸位，寿宴继续！今夜不醉不归！”丝竹声再度响起，比先前更急、更烈、更癫狂。歌姬们重新登台，裙裾翻飞，媚眼如钩，仿佛刚才那一场血案不过是吹过耳畔的一阵风。有人强笑着举杯，有人低头猛灌，有人悄悄把酒泼在袖口，遮掩手指的颤抖。唯有角落里，一位穿着褪色青衫、腰佩短剑的年轻文吏，静静放下手中酒盏，指尖在杯沿缓缓划过一道浅痕。他未曾看种师衡一眼，却将整场变故、每句言语、每个眼神，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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