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中,白溪提着刀从远处走了过来,她脸色有些苍白,提着的那把直刀有雨水顺着刀尖不断滴落,串联成珠。来到周迟身边,周迟歪过头看着白溪,问道:“怎么样?”白溪说道:“没拖你后腿。”周迟微微一笑,对于这种说法,也只是说道:“大概还有两拨人。”白溪微微挑眉,然后眉间闪过一抹燥意。刚才两人厮杀,所杀的人,都是这风花国的修士,之后自然会是另外一拨了,至于那一拨是哪个地方来的,其实周迟已经心中有数了。之......白溪起身之后,并未立刻迈步,只是将一缕被山风拂乱的青丝别至耳后,目光掠过竹楼檐角垂落的几串风铃,那铜铃在晚照里泛着微光,轻响如呼吸。周迟也站了起来,袖口随动作滑下寸许,露出一截腕骨分明的手臂,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旧日剑痕,浅淡却未消——那是祁山覆灭前夜,他独守山门时被三柄灵剑同时刺穿所留,后来虽以剑气温养多年,终究未曾褪尽。他抬手解下腰间酒葫芦,仰头饮尽最后一口,喉结微动,而后随手将空葫芦抛给白溪。白溪接得极稳,指尖刚触到葫芦冰凉的表面,便听周迟低声道:“走之前,去趟栖霞山。”白溪没问缘由,只将葫芦系回腰间,轻轻点头。翌日清晨,浮游山雾气未散,两人已立于山门前。于临亲自相送,身后跟着谢淮、沈落,还有曹白等几个年轻弟子,连孙亭和吕岭都挣扎着起了个大早,虽说胳膊还酸得抬不起来,却硬是撑着站得笔直。吕岭脸上挂着两个乌青眼圈,显然是昨夜又被白溪拎去打了两套拳——不是真打,而是以武夫之劲逼他感知气血流转的间隙,稍有松懈便挨一记肘击。他此刻望着白溪背影,眼神复杂,既敬畏又幽怨,活像一只被驯服却尚未甘心的小兽。于临拱手笑道:“周道友此去,务必保重。若伏溪宗再有异动,浮游山上下,愿为君前驱。”周迟抱拳回礼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于山主言重了。浮游山不是为我而战,是为人间尚存的一点道理而立。”这话出口,四周一时静了。谢淮微微一怔,沈落则悄然握紧了谢淮的手。她忽然想起初见周迟那日,他站在紫衣宗废墟之上,手中长剑未出鞘,可那一瞬,整座栖霞山的风都停了半息。那时她不懂,只觉得此人锋芒太盛,似一把悬于头顶的剑;如今才明白,那不是杀意,是护意——护这世间尚存的微光不被吹熄。周迟最后望了一眼浮游山云海翻涌的峰顶,转身欲行。就在此刻,一道清越笛声自山腰飘来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袭素白衣袍踏雾而上,发束青玉簪,腰悬一支白骨笛,面容清俊如初雪映月,正是许久未见的烛声。他足尖点在松枝上,身形轻盈如鹤,落地时无声无息,只余笛音绕梁三匝,才缓缓收势。烛声看向周迟,目光沉静,不卑不亢,开口第一句却是:“周宗主,我替陆宗主来问一句——栖霞山可还姓陆?”周迟脚步一顿,未答,只侧身让开半步,请烛声先行。烛声也不推辞,缓步上前,与周迟并肩而立,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白溪身上,略作颔首:“白道友。”白溪淡然回应:“烛道友。”烛声笑了笑,“听说你教人练拳,教得极狠。”“比不上你教人吹笛。”白溪淡淡道,“听说当年你教岳青吹《破阵子》,一曲未终,他肺腑俱裂,吐血三升,至今不敢近笛三尺。”烛声笑容微滞,随即朗声一笑:“那曲子本就不该由他来吹。心不正,气不纯,强吹只会伤己。倒是白道友,教拳不靠言语,全凭拳风压人,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——东洲‘铁脊’孟槐。”白溪眸光微动,“他死了。”烛声点头:“二十年前死在西洲边关,尸骨无存。但据说临终前,用断骨在地上刻了八个字:‘拳不出门,道不渡贼’。”周迟听着,忽而轻笑一声:“原来你也知道他。”烛声望向周迟:“祁山剑典第三卷末页,有孟槐亲笔批注,写的是‘剑可杀人,拳可立世’。我读了十年,才懂其中分量。”周迟没说话,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磨损严重的铜牌,递了过去。烛声接过,低头一看,瞳孔微缩——那是东洲武院旧制腰牌,正面铸“铁脊”二字,背面则刻着一行小字:“甲子年冬,授孟槐,掌教亲赐”。他抬眼,声音低了几分:“这是……”“他临终托人捎来的。”周迟平静道,“说是留给一个将来会走遍天下、却不肯拜入任何宗门的后生。”烛声默然良久,将铜牌郑重收入袖中,再抬头时,眼中已无半分试探,只剩坦荡:“周宗主,栖霞山门未毁,只是暂闭。陆宗主已请于师兄代掌宗务,待风波平息,她便回山重整紫衣宗。她让我带句话——若周宗主信得过,栖霞山往后,可为你驻剑之所。”周迟闻言,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山风忽起,卷起他鬓边碎发,也掀动白溪裙角。她始终未发一言,只是静静站在他身侧,像一柄收于鞘中的刀,锋藏于静,刃蓄于默。周迟忽而一笑,转头看向烛声:“回去告诉陆宗主,我不驻剑,但我认这个门。”烛声拱手,不再多言,转身离去,身影很快融进山雾深处。于临望着他背影,低声叹道:“烛声此人,看似温润如玉,实则骨子里比谁都烈。当年陆宗主被夺权,他未反抗,是因知反抗徒增流血;如今他来传话,是因知周道友值得托付。”谢淮点头:“他不是忠于陆宗主一人,是忠于栖霞山百年道统。”周迟没接这话,只牵起白溪的手,十指相扣,掌心温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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