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溪任他牵着，唇角微扬。两人不再停留，径直下山。浮游山脚下有一条青石古道，蜿蜒向东，直通赤洲腹地。路上行人稀少，偶有挑夫歇脚，见二人衣着不凡，气质清绝，也不敢多看，只低头擦肩而过。白溪忽然开口：“你早知烛声会来。”“猜的。”周迟道，“陆晚不是坐以待毙之人，她若真想放手，就不会让于临代掌宗务，更不会让烛声亲自走这一趟。她是在赌——赌我不会弃沈落，也不会弃浮游山，更不会弃栖霞山。”白溪偏头看他：“你赌赢了。”“我没赌。”周迟摇头，“我只是没退路。若今日我不应下，栖霞山便是真亡了。岳青可以换掉一个宗主，却换不掉整座山的魂。而那魂，现在还在陆晚眼里，在烛声笛声里，在沈落不肯下山的眼泪里。”白溪沉默片刻，忽然道：“你说过，天底下有很多像沈落一样的人。”“嗯。”“那你救得过来吗？”周迟脚步微顿，山道旁一株野梅正开，粉白花瓣簌簌而落，沾在他肩头。他抬手拂去，动作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“救不过来。”他声音很轻，却无比笃定，“所以我从不指望自己能救所有人。我只护住眼前这一段路，这一程人，这一盏灯。灯亮着，别人看见了，自然会走过来，再点一盏。灯多了，黑就短了。”白溪听完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很淡，却极暖，像初春破冰的第一道阳光。她反手握紧他的手，指节微用力：“那就走快些。我饿了。”周迟一怔，随即失笑：“你倒是实在。”白溪斜睨他一眼：“武夫吃饭，天经地义。哪像你们剑修，动不动就要对月长啸，举杯邀影，饿着肚子讲大道。”周迟哈哈大笑，笑声惊起林间飞鸟，振翅声清越入云。两人加快脚步，身影渐远。山道尽头，是一片开阔坡地，远处山峦起伏，云海翻腾。忽有一骑自西而来，马蹄踏碎晨光，马上之人披玄色大氅，腰挎长刀，眉目冷峻，竟是浮游山老熟人——高瓘。他勒马停在坡上，远远望见二人，扬声大笑：“周迟！你这小子，教徒弟教得我两个徒儿哭爹喊娘，自己倒要溜？”周迟仰头朗笑：“高兄来得正好！我正愁没人陪白溪吃顿饱饭！”高瓘翻身下马，大步流星而来，目光扫过白溪，忽而一愣：“你……”白溪朝他点头：“高前辈。”高瓘眯眼打量她片刻，忽而抚掌大笑：“好！好！当年我游历东洲，听闻有个女子武夫，十八岁单枪匹马闯‘铁脊台’，连破七十二桩，砸了三十六块镇碑，最后坐在断碑上喝酒，喝完把酒坛子往天上一扔，砸碎三只飞鹰——原来就是你！”白溪神色不变，只淡淡道：“那年我十七。”高瓘一拍大腿：“难怪！十七岁就敢砸碑，二十几岁就敢跟周迟并肩走路，我那两个徒儿输得不冤！”周迟笑着摇头：“你少夸她，她脸皮厚，夸多了容易飘。”白溪瞥他一眼：“你倒是怕我飘？那你当初怎么不飘着去西洲？”周迟顿时语塞，惹得高瓘又是一阵大笑。三人并肩而行，马蹄声、笑语声、风过林梢声，混作一处。日头渐高，云影西移。山道蜿蜒，不知尽头。可他们走得并不急。因为路在脚下，人在身旁，灯在前方。而人间，从来不是靠一个人走完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