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太傅,学生听罢长平之战,心中有一大惑,百思不解,恳请太傅为学生解之。”

    扶苏的目光,直视着李牧,那眼神,清澈得如同一面镜子,映出了所有成年人世界的复杂。

    “秦国既已大胜,赵军既已投降,为何武安君还要将那降卒尽数坑杀?书上说,‘杀降不祥’,此乃伤天害理之举,有违天道仁心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小小的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,声音里,带上了更深的困惑与痛苦:

    “姑公也常教导扶苏,王者当行仁政,以德服人,方能得天下之心,使江山永固。然,武安君此举,是为‘仁’,还是为‘不仁’?

    再者,既入秦法,便需遵守,凡秦之锐士杀敌一人便可获爵,那武安君杀四十万敌军,是为‘法’,还是为‘非法’?

    这四十万‘首级’,是否也计入将士们的军功簿?”

    此问一出,满堂皆寂。

    空气,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。

    王贲、蒙恬等一众秦将,脸上的骄傲瞬间僵住,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无法言说的尴尬。

    他们从未想过,这个问题会被以如此直接、如此天真的方式,在这象征着大秦未来的最高学府之内,由未来的继承人当众提出。

    这个问题,精准地、毫不留情地,刺入了秦国那“军功爵”制度与“法家”理念最核心、也最血腥的心脏。

    秦国,以耕战立国,以军功封爵,杀敌,便是获取功名、土地、财富的唯一途径。

    这是驱动这架庞大战争机器不断向前滚动的最根本的燃料。

    秦法激励杀敌,杀敌便是功勋,便是晋升之阶。降卒,在放下武器的那一刻,他们是什么?是“敌人”?还是“俘虏”?

    杀之,于秦法逻辑而言,似乎并无不可,甚至是大功一件。

    而降卒,依旧是“敌”。

    杀“敌”,便是有功。

    但从“仁义”、“王道”的角度来看,坑杀四十万已经放下武器的降卒,又是何等残暴、何等违背天理人伦的行径。

    “仁”,与“法”。

    这两种看似都服务于“王道”的理念,在“长平坑卒”这一具体事件上,爆发出了最无可调和的、最根本性的矛盾。

    它,是秦国无法回避的原罪,亦是其赖以强大的根基。

    此刻,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讲台之上,那个白发苍苍的身影之上。

    他们都在等待,等待这位新晋的“太傅”,这位曾经的赵国军魂,该如何回答这位继承人的世纪之问。

    大讲堂内,落针可闻。

    扶苏那双清澈的、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,就那样静静地、执着地,注视着讲台上的李牧,等待着他的答案。

    李牧沉默了。

    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孩子,看着他那张因思索而显得无比严肃的小脸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
    他看到了,在这个孩子的身后,站着那个同样年轻、却已搅动天下风云的身影。

    “王者当行仁政”,这必然是秦臻教给他的。

    这个问题,看似是扶苏之问,实则,何尝又不是秦臻,借由这个孩子的口,向他,向天下,抛出的一个关于秦国未来的终极之问?

    他无法给出一个简单的,“是”或“不是”的答案。

    因为这个问题背后,是秦国无法回避的、深刻的内在矛盾。

    一方面,它需要用“仁义”来收拢天下人心;

    另一方面,它又必须依靠严酷的军功律法,来驱动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,去终结这个乱世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。

    良久,李牧缓缓走下讲台。

    他没有回答,而是走到了扶苏的面前,蹲下身,与这个四岁的孩子平视。

    “长公子。”

    李牧的声音,褪去了方才身为兵家宗师的冷静,带上了长者的温和与引导:“汝之疑问,甚好,甚大。大到…连老夫穷尽一生,亦难以为汝指明一个确凿无疑的答案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道:

    “长公子,老夫且问你。若时光倒流,武安君不杀那四十万降卒,依秦法,当如何处置?”

    扶苏想了想,答道:“或如姑公在洛邑所行之法,设归化营,以三年为约,使其劳作,待其诚心归化,再授田宅,化为秦民。姑公说过,化敌为民,方为长久之计。”

    “善。”

    李牧点头:“此法,立意高远,确为仁心。然,长公子可知,彼时之秦国,其国力,远非今日可比。

    三年长平血战,秦国亦如强弩之末。

    要供养、看管四十万青壮,所需之粮草、所需粮秣何止百万石?所需监押精锐之师,又何止十万众?秦国,无此余力。

    若强行收容,则国库必空,民力必竭,数年乃至十数年再无东出之力,六国必趁势反扑,天下重陷更大战乱。

    若就地遣散……”
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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