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番话,狠狠敲在了扶苏,也敲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。

    李牧的回答,依旧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答案。

    而是将一个更深刻,更残酷,也更无解的难题,摆在了一个四岁孩子面前,也呈现在所有代表着秦国未来的精英面前。

    “仁”与“法”,到底该如何取舍?

    为了终结战争的“仁”,是否可以允许一场“不仁”的杀戮?

    为了贯彻执行的“法”,又是否可以无视那最基本的人性与天理?

    这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。

    它将伴随大秦,成为其最深刻的烙印,也成为其未来兴衰荣辱的根源所在。

    扶苏的小脸,一片煞白。

    他看着李牧,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同样陷入沉思的、迷茫的大人们,眼中的光芒,第一次被一种名为“困惑”与“痛苦”的阴影所笼罩。

    他小小的世界,第一次感受到了成人世界的沉重、复杂与残酷。

    一颗关于“仁”与“法”的矛盾种子,在这一刻,被深深种入了他纯白的心田。

    大秦的未来,亦将在这些无数的“疑问”与“抉择”之中,缓缓展开它那充满了血与火、光荣与梦想、矛盾与悲剧的,壮丽画卷。

    讲堂内,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窗外,寒风掠过屋檐,仿佛在为那四十万亡魂,也为这无解的历史悖论,发出永恒的叹息。

    ............

    秦王政八年,三月十日。

    咸阳,依旧沉浸在一场属于胜利者的狂欢之中。

    自鹰愁谷大捷的赫赫军报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关中,整座都城,便陷入了一场持续了一个月之久的沸腾。

    这种沸腾,比数月前平定代地残余更炽烈,甚至比一年前攻破邯郸、覆灭宿敌赵国时,更加深入人心。

    若说灭赵,是秦人对一个纠缠了数百年、积怨已久的死敌,最终取得的宿命胜利,那是一种混杂着骄傲与快感的释放。

    那么,鹰愁谷之战的大捷,则是一种更为纯粹、更为酣畅淋漓的、对自身武功与国力的绝对自信。

    匈奴,是来去如风、为祸百年的草原豺狼。

    即便是赵国,亦需倾尽举国之力,由李牧这等名将耗费十数载光阴,方能勉强将其挡在长城之外。

    而如今,大秦的北疆新军,竟一场将这群草原霸主打得落花流水,全歼其主力先锋。

    街头巷尾,酒肆茶楼,依旧无处不在谈论着这场胜利。

    孩童们追逐嬉闹,口中唱的,是那首早已更新了数版、几乎已成为大秦史诗的歌谣:“玄鸟翔,拓北疆,胡王殒,草原殇,忠武君,守国门,武仁侯,安天下!”

    然而,就在这举国欢庆的鼎盛之时,咸阳城一处静谧而又尊贵的府邸深处,却弥漫着与这喧嚣截然不同的、一种行将落幕的宁静。

    这里,居住着那位辅佐了三代秦王、历经四朝风雨的传奇女性,嬴政的祖母,夏太后。

    寝殿之内,檀香袅袅。

    年逾花甲的夏太后斜倚在病榻之上,她那曾经精明而充满韧性的眼眸,此刻已然浑浊,被岁月与疾病,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暮气。

    自去岁入冬以来,她的身体便每况愈下。

    纵是宫中最好的医官用尽了所有名贵的药材,也无法挽留住那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力。

    此刻,寝殿内外,侍立着数十名宫女与宦官,他们一个个屏息凝神。

    而在病榻之前,一个身影跪坐在那里,用一种无比轻柔的动作,为老人掖着被角。

    正是刚刚从朝会之上,抽身赶来的嬴政。

    他已经褪去了那身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冕服,只着一身素色的常服,那张在朝堂之上冷酷威严的面孔,此刻写满了属于人孙的、深深的忧虑与悲伤。

    他握着祖母那干枯、冰冷的手,试图用自己的体温,去温暖那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。

    “政儿……你来了……”

    夏太后缓缓睁开眼,浑浊的目光在嬴政的脸上聚焦了许久,才辨认出来,嘴角露出一丝虚弱的笑意。

    “祖母,孙儿在此。”嬴政的声音,带着哽咽。

    他俯下身,将耳朵凑到夏太后的嘴边。

    “祖母,您感觉如何?太医说,您只是偶感风寒,静养几日,便会好起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傻孩子……”

    夏太后吃力地摇了摇头:“哀家自己的身子,自己清楚…大限…到了…”

    “祖母,您不会有事的,您还要看着孙儿,看着孙儿为您,为大秦,打下这整个天下。”嬴政的眼眶,瞬间红了。

    “好…好孩子……”

    夏太后笑了,那笑容,让她满是皱纹的脸庞,都仿佛舒展开来。

    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反手握住嬴政的手,那双眼睛,仿佛穿透了时光,回到了十数年前。

    她想起了,那个从邯郸刚刚归来,蜷缩在她怀中,瑟瑟发抖的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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