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    那是暮春午后的事。

    贾政的板子落下来的时候,整个荣国府都在发抖。消息像一阵旋风,从书房卷出去,卷过穿堂,卷过游廊,卷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,最后扑进了大观园。

    最先得到消息的是袭人。她正在怡红院外头廊子底下坐着做针线,茗烟一头撞进来,脸色煞白,话都说不利索:“袭人姐姐,不好了!老爷在书房打宝玉,打得厉害,怕是要出人命了!”

    袭人手里的针线簌地落了地。她猛地站起来,腿软了一软,扶着柱子才站稳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叫,只是脸色一瞬间变得跟纸一样白。她转身就往屋里跑,一边跑一边吩咐小丫头们去通知老太太、去通知太太,声音急得变了调,但每句话都清清楚楚——她就是这样的人,越是紧要关头,越不会乱。

    可等她安排完这些,自己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她是丫鬟,没有资格冲到书房去拦老爷。她只能站在怡红院的门口,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等着。每一秒都像一年。

    然后是王夫人。她连轿子都没坐,扶着丫鬟一路小跑过来的,头上的簪子歪了,裙摆上沾了泥,平日里端着的那些体面全都顾不上了。她扑进书房的时候,宝玉已经被按在凳子上,屁股上的血迹透过裤子渗出来,触目惊心。她一把抱住宝玉,哭着喊“珠儿”——那是她已经死了的长子的名字。她哭得浑身发抖,贾政的板子这才终于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贾母是被丫头们搀着来的。老太太拄着拐杖,步子又急又重,每一下都杵在地上,咚咚地响。她还没进门,声音就先到了:“先打死我,再打死他,岂不干净了!”贾政连忙跪下,老太太理都不理他,径直走到宝玉跟前,看见孙子那副模样,眼泪唰地就下来了,颤着手要去摸又不敢摸,只是反复地念:“我的儿,我的儿……”

    整个荣国府都乱了。丫鬟们跑来跑去端水递帕子,婆子们交头接耳地传着消息,连园子里的鸟雀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。上上下下,里里外外,所有人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心神不宁。

    就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之中,有一个人,从从容容地来了。

    她走得不快不慢,步子稳得像平时在园子里散步。身上的衣裳整整齐齐,头发一丝不乱,连耳坠子都没晃一下。她的手里托着一包药,用一块素净的帕子包着,端端正正地托着,像托着一件极其郑重的礼物。

    她走进怡红院的时候,所有人都还在慌着。袭人在床边守着宝玉,眼睛红红的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小丫头们端着铜盆、拿着帕子,进进出出,谁也不知道该做什么。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瞬,然后迈步进去,径直走到袭人身边。

    “袭人姐姐,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一杯温凉的水,在满屋子的嘈杂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这是棒疮药,早晨起来用清茶化开,敷在伤处。夜里睡觉的时候注意别压着,这几日最好趴着睡,别沾水。”

    她把药递过去,交代得仔仔细细,语气平缓,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。

    袭人接过药,抬头看她,嘴唇动了动,说了句“多谢宝姑娘”。她摇了摇头,说不必谢,然后微微侧过头,看了一眼床上的宝玉。宝玉趴在枕上,脸色苍白,额上全是汗,眼睛半睁半闭,疼得直抽气。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很短的、几乎不易察觉的一瞬。然后她移开视线,转身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她不是去看宝玉的。她是去把该做的事情做了。

    袭人后来回想起来,才觉得有些不对劲。那包药——棒疮药——不是随便什么药铺里都能买到的寻常东西,那是要专门配的、专门备的。宝钗怎么会有?她又怎么知道宝玉会挨打?

    这念头在袭人脑子里转了一转,很快就散了。她没有深想,因为她有太多别的事情要操心。而宝钗,已经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。

    二

    从怡红院出来,宝钗没有回蘅芜苑,而是沿着游廊往王夫人的院子里去了。

    她知道王夫人现在在哪儿。老太太来了之后,王夫人就被劝回去歇着了。老太太发了话,让太太先回去换身衣裳,喝口水,别在这里熬着。王夫人一走,宝钗就得了消息。她像是算好了时间,不早不晚,恰在王夫人独自一人的时候到了。

    她进门的时候,王夫人正坐在炕沿上,手里攥着一条帕子,眼眶红红的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。旁边放着一杯茶,已经凉透了,一口都没动过。

    “姨娘。”宝钗轻轻唤了一声,在门口站住了,没有急着往里走。

    王夫人抬起头,看见是她,勉强扯了扯嘴角:“宝丫头来了。”

    宝钗这才走进去,在王夫人身边坐下来。她没有问宝玉怎么样了,也没有问老爷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。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,陪着,像一只猫蜷在主人身边,不吵不闹,却让人觉着踏实。

    沉默了一会儿,王夫人自己先开了口。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“金钏死了。”

    宝钗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。金钏跳井的事,她早就听说了。府里没有秘密,尤其是这种消息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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