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启四年,六月十八,魏博,魏州。魏博节度使乐行达,早早就带着幕下文武在城郊拱桥迎接了。不过,他现在叫乐彦祯了。去年他兵变击败韩简上位魏博节度使,当时还在长安做皇帝的李晔就赐其名为乐行达,不仅承认了他的节度使位置,更是加了同平章事,如是,也能被人呼一句“使相”了。能让魏博节度使亲自出城来迎的,当然也是大人物。只不过这个大人物有点特殊,虽然过去在朝中煊赫,如今却是失了势了。他就是刚刚被朝廷任命为义昌军节度使的王铎,也是昔日朝中仅剩的元老。原来,自本年正月王重荣入长安,拥立新皇帝,王铎并没有随李晔西奔成都,而是选择留了下来。当时在他心中未尝没有公心。毕竟刚被立的皇帝年纪要比李晔长很多,也更能在这变乱的时局中维持朝廷的体面。但他想给人家好好干,人家王重荣不乐意了。这王铎别看没什么大功勋,但在平黄巢之乱中,是西边、南边都去过,手上带过的兵马都不少,朝中有名有姓的武人在他麾下干过的,也不在少数。如此有威望的朝廷宿老在侧,王重荣如何能愿?于是,在今年春,因为宫里有一起大火,烧了几个宫殿,王重荣就以此为理由,将王铎驱赶出京。不过长安的天子到底年纪大,头脑也非常清醒。晓得这种局势下,如王铎这样的老臣每一个都是定海神针,是唐廷还有份人心的表现。于是,长安天子还是坚持让王铎去外面做节度使的,毕竟他也需要这样的外援。于是,选来选去,还有可能上位的,也就是魏博的东北边,幽州的南边,靠近大海的义昌军。义昌军在河北只是个小藩,只有沧州、德州二地,还因为是沿海,卤水严重,农业不丰,人口不密,所以实力更是末流。但有一害就有一利,这里土地盐碱化严重,滩涂长,却也让这里成了天下有名的产盐区。其长芦盐场,一年可收税五十到一百万贯,能养精锐两万,足以支撑任何一个大藩的核心武力。所以,长安天子还是想王铎站稳沧州,最后能重新恢复上贡。其实也是因为这个,王重荣才想来想去,最后同意王铎去义昌军了。毕竟他现在其实有点后悔在长安弄个朝廷了,因为他发现自己不仅是给自己找了个婆婆,还使劲花他的钱。现在因为天子换了,朝廷和赵怀安的协议实际上算是作废了。所以在去年最后一次发漕运后,吴藩就再没有往长安运过一粒米,一枚钱。而同时,逃跑到成都的李晔也派使者去了金陵,想让赵怀安发漕船去汉中,因为这条路会更方便,直接从长江转入汉水。但赵怀安却没有同意。他只问了一句,不在长安的天子,还是我唐天子吗?然后,赵怀安就将李晔的使者打发走了,并且让使者回复李晔,等李晔什么时候重新在长安坐上金銮殿,他再发船!总之,目前情况,唐家两立,一个在长安,一个在成都,那个在成都的还能靠西川供养,这个在长安的,就只能靠他王重荣了。他王重荣的确是有矿的,但也顶不住一整个朝廷来吸血啊!所以他一边把那些废柴公卿和神策军裁汰,一边疯狂开源。现在听天子说,让王铎去河北搞钱,他想了想,还是觉得试一试吧。于是,王铎这位昔日的大唐平章事,就这样踏上了去河北的路程。天到晌午,烈日当空,蝉鸣聒噪。魏州城东永济渠拱桥上,魏博节度使乐彦祯身着紫色圆领袍,头戴乌纱幞头,腰束金带,站在桥头已近一个时辰。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,紫袍上深色的汗渍清晰可见。他不断从侍从手中接过冰镇的三勒浆,大口灌下。这来自波斯的甜酒本应细品,此刻却只作解渴之用。桥两侧桑林下,魏博的文武幕僚们或坐或倚,昏昏欲睡。有人以扇遮面,有人干脆躺在树荫下打鼾。只有都兵马使赵文玠、都押衙罗弘信等几位大将还勉强站着,但也是满脸不耐。这边热得躁人,那边永济渠旁倒是支起一片纱帐帷幕,帐内铺着波斯地毯,置有胡床、几案。此刻,乐彦祯的儿子乐从训就在帷幕下,斜靠在胡床上,由两名婢女摇扇侍候。他年约二十,面容俊朗却带着戾气,正咬着从冰鉴中取出的苹果。“老李,你看我这老子是不是傻!”乐从训对身旁的心腹幕僚李山甫嗤笑道:“这大热天站在那晒,就为了等个失了势的王铎?现在的王铎,比得上路边一条狗吗?”李山甫年近四十,面容清癯,眼中却带着一股郁愤之气。他本是河北有名的文人,却屡试不第,最后只能屈就魏博幕府。此刻他冷笑一声:“使君说得是。这些朝廷大员,不过是尸位素餐之辈。”“离开了那个位置,就晓得,他们的一切不是因为他们多厉害,而是他们在那个位置!”“王铎当年做都统时何等威风,如今呢?被王重荣像赶狗一样赶出长安,只能去沧州那盐碱地喝海风。”乐从训哈哈大笑,将苹果核随手扔出帐外:“说得对!等会儿我倒要看看,这位昔日的平章事,如今还剩几分威风。”正说着,远处传来车马声。地平线上,一支庞大的车队缓缓而来。先导是二十名骑士,皆着明光铠,持长槊,马鞍上挂着弓矢。虽非精锐,但甲胄鲜明,气势不凡。随后是八辆四轮马车,车身高大,以黑漆为底,金线描边。车窗垂着纱帘,隐约可见车内人影。每辆车由四匹健马牵引,车夫皆着锦袍。再后是十余辆辎车,满载箱笼行李。箱笼上贴着封条,写着“王”、“尚书”、“平章”等字样。有些箱子过于沉重,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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