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袭不愿退，却不得不退。他不知五庄关究竟是何等情状，亦不知瀵井关内到底进了多少汉军。倘若不退，汉军大出，被追兵一路逼至麟趾关前，又或军中又有谁人叛乱，那这潼关就当真无救了。非止...夜风卷着洛水寒气扑上金墉城头，火把在猎猎抖动中明灭不定，将司马懿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，斜斜钉在青砖地上，仿佛一柄出鞘未尽的剑。他垂眸盯着舆图上辟恶山那几道陡峭墨线，指尖缓缓划过崤函南道蜿蜒如蛇的轮廓，最终停在陆浑关北口——那里用朱砂点了一枚小小的、却极刺目的圆点。帐内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松枝爆裂的微响。魏延端坐于右首下位，甲胄未解，腰间环首刀鞘边缘磨得发亮，左手无意识地按在刀柄末端，指节微微泛白。他没再开口质问潼关之重，只是目光沉沉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，映着跳跃火光，也映着司马懿那张纹丝不动的脸。吕昭坐在左首，双手交叠于膝上，指腹反复摩挲着袖口磨损的云纹锦边，那是去年天子赐下的旧物。他喉结上下一动，终是咽下了那句“若辟恶山失，崤函南道便如咽喉被扼”，只将后槽牙咬得更紧了些。亲兵掀帘而入，带来一股裹挟霜粒的冷风。“骠骑将军，孙礼将军飞骑回报：前军已过宜阳西三十里，正全速转向辟恶山北麓，预计寅时末可抵山脚。”司马懿颔首，声音平直如尺：“传令，命州泰率三千锐卒，即刻自宜阳东门出，沿伊水南岸急行，限卯时初抵达辟恶山东侧谷口，衔枚疾进，不得惊鸟。”“诺！”脚步声远去，帐中空气却愈发凝滞。张靖忍不住抬眼，望向舆图上那被朱砂圈出的辟恶山主峰——山势如虎踞，三面绝壁，唯南坡稍缓，可容千人并行，但坡中段横亘一道天然石梁，形如断脊，名曰“断脊梁”。此地若设伏，万箭齐发，山下兵马便是铁铸铜浇，亦难寸进。他嘴唇翕动，终究没发出声来。这时，帐外忽有骚动。一名浑身泥浆的斥候踉跄扑入，单膝跪地，甲叶磕在砖地上发出闷响：“报！骠骑将军！陆浑关西南方向……蜀寇叛民大营昨夜拔寨，今晨巳时，已有两千余众自关南口退入韩卢道，旗帜散乱，辎重尽弃，似是溃逃！”帐内骤然一寂。吕昭霍然起身，袍角带翻了案上半盏冷茶，茶水泼在舆图上，洇开一片深褐，恰好漫过陆浑关字样。他盯着那片水渍，声音干涩：“颜斐……真撤了？”魏延却猛地抬头，瞳孔骤缩：“撤得如此仓皇？连营寨都不要了？”司马懿依旧坐着，只缓缓伸出右手，用拇指拭去舆图上那滴水痕，动作极轻，仿佛拂去一粒微尘。他目光未抬，声音却如冰层下暗涌：“不是溃逃。”“是诱饵。”“颜斐之军，未曾离关。”他终于抬眼，视线扫过魏延、吕昭、张靖、州泰诸人，最后落在那斥候脸上：“你亲眼所见，营中灶灰尚温否？辕门旗杆可有新凿痕？守关士卒弓弦是否绷紧？”斥候一怔，额角渗出汗来：“这……仆只远远望见人马奔涌，营火熄灭，未及细察……”“未及细察？”司马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，冷得没有温度，“那你便回去，再去看。看清楚每一根插在土里的旗杆，每一处被踩踏过的营盘，每一口被遗弃的铁釜。若再回来，仍说不出三处破绽，便卸甲归田，不必再为斥候。”斥候脸色煞白，叩首如捣蒜，倒退而出。帐帘垂落，风声复起。魏延忽然开口，嗓音低沉：“王镇西，你既知是诱，为何还令孙礼往夺辟恶？”司马懿不答，只从案下抽出一卷竹简，展开铺于舆图旁。那是一份墨迹犹新的洛阳城防布防图，由数日前自金墉城潜出的细作密送而来，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门守军番号、轮值时辰、粮秣囤积点，甚至画出了北宫掖庭墙根下一条废弃的排水暗渠。他的指尖，停在图上“北邙山南麓，旧日采石场”几个小字上，那里被朱砂重重圈出，旁边注着一行蝇头小楷：“魏军疑为伏兵藏匿处，实则空置三月。”“魏延，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凿，“你诱满宠追击，是因你知他必信你怯战。满宠诱钟繇追击，是因他知钟繇必信他假降。而钟繇信曹洪死间，是因他知曹洪必不肯坐视洛阳倾覆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如刃，直刺魏延双眼：“人心所向，皆有所执。执念愈深，愈易成隙。满宠执于‘破敌’，钟繇执于‘守城’，曹洪执于‘忠烈’——此三人，皆以己心度敌心，故而皆陷于彀中。”“如今，满宠亦执于‘破我’。”“他既斩卢氏，便以为天下皆惧其锋；既破镇北，便以为洛阳军心已丧；既知我引军自崤函来，便认定我必取辟恶自固，更认定我必急于与王凌合兵，以求一举荡平河南之寇。”“他不信我会孤军深入，更不信我会舍潼关而就辟恶。”“他信的，是天下人皆与他同想。”魏延沉默良久，手指在刀柄上缓缓收紧，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他忽然想起邙山脚下那一场佯败——魏军溃兵如潮水般涌向洛水，而满宠亲率铁骑衔尾狂追，马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，那时满宠眼中燃着的，岂非正是这般不容置疑的、几乎要焚尽理智的火焰？“所以……”魏延的声音低哑下去，“你故意让斥候看见那支‘溃军’，故意让消息传到满宠耳中，再让他确信，你已中计，正仓皇扑向辟恶山，欲据险而守？”“然。”司马懿颔首，目光转向舆图上辟恶山北麓，“孙礼明日午时将抵山脚。满宠若在伊阙，至多两个半时辰，便能率精骑赶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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