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面的骑兵勒住了马。火把照不透这片旷野的每个角落,暗处到底埋了多少人,他们摸不清楚。一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羯族军官叽里呱啦吼了几句。骑兵开始后撤,退到了两百步开外重新整队。大牛从沟里爬出来半个身子,往后望了一眼。黑暗里只剩风声。队伍行进的声音已经彻底听不到了。他在沟沿上趴了两息。……希望他们能顺利过河。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没说出来。说出来没用。说出来他自己也要信,但他现在不敢信,没到信的时候。对面可是羯族骑兵。如果对方是密集阵型的话,铁雷还能起到作用,但夜里贸然使用的话,效果说不好。情报里说了,西梁军用鞭炮练过战马,就专门防着铁林军的火器。而且,最关键的还不是眼前这四五百。这些人兴许只是前锋,后续大军要是追过来,等天亮了,这条干沟就是个棺材。留下来,有可能死。可现在走,过河的队伍一定死。没得选。他把这个念头压进去,没让它再往上冒。孙老六猫着腰从沟底跑过来。“他们在整队,等一下还得来。”“知道。”大牛点点头,“伤亡情况?”“方才我数了一下,倒了三十多匹马,人杀了二十几个,都是前哨骑兵。但他们大部队比咱们猜得要多——至少四五百骑,我估摸着只多不少。”大牛没答话,目光望向远处那片火把。然后远处的火把突然灭了一半。大牛心头猛地一震,牙关收紧了。灭火把,摸黑压过来。这一手,听血狼卫的骑兵提到过,专门对付夜里据守的步兵。没有光,你就看不清方向,只能听声音,但战马能看见路。等骑兵冲到了面前,想变阵型也晚了。马蹄声也变了,变成参差的碎响,从四面八方漫过来。“他们打算包圈。”阿木古的声音传过来。这家伙耳朵好使得像狼,已经把半张脸贴在冻土上了,“正面一大股,两翼各一股,两翼的在绕,速度不快,打算堵死两头。”大牛扭头看了一眼沟的两端。干沟就这么长,三百多步,两头敞口,骑兵从两翼一封,里面的人就成了瓮里的鳖。他清楚这一点,看来对面的人也发现了。他们还有时间,但不多。“丙字队,守东口。丁字队,守西口。”两个十人队的小旗应了一声,各自领人往两端跑去。到了沟口,没人吩咐,自己就散成了阵型。前排三面盾,盾牌几乎把沟口堵了大半,第二排两把斩马刀,后面五根长矛从盾手的缝隙里探出来,矛尖对准外头的黑暗。铁林军的文山甲在火把照不到的地方是黑色的,十个人蹲在沟口,像从地里长出来的岩石,纹丝不动。各部落的人穿的是皮甲、棉甲,有些人连甲都没有,就一身破袄。跟铁林军站在一块儿,差距一眼就能看出来。文山甲锻造起来格外费工费料,也就铁林谷能供得起。甲片比寻常札甲薄了三分之一,但硬度高了一倍不止,每片甲叶子是折叠锻打十二遍的精铁,整副甲穿在身上不到四十斤,覆盖从脖颈到小腿,连小臂上都有甲片护着。寻常皮甲挡不住的弯刀全力劈砍,文山甲吃一刀只留一道白印子。“老六带弓手留在沟中段,谁那边压力大就支援谁。”“明白。”“灰岩部和鹿角寨的人填两端,配合十人队。”“行。”“黑石沟和泾河的人守正面沟沿。正面骑兵只要不跳沟,就不用管他,敢跳就用矛戳。”话音刚落,马蹄声近了。正面那股骑兵压到了四十步外。两百多骑铺开来一条横线,没有冲,就那么压着。号令声响了一下。“低头——举盾——”沟里有人大声提醒。盾牌密密麻麻地举了起来。崩崩崩崩崩——两百多张骑弓同时开弦,箭矢从四十步外抛射上来,从天上往下落。沟就这么窄,箭落进来的密度大得吓人,碎石地面上响了一片,箭杆子密密麻麻插了一地。骑兵射的是重箭。有支箭射在了一个战兵的肩甲上,铁箭头嵌进去半分,卡在甲片缝隙里,他伸手拔出来扔在地上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各部落的人就没这个待遇了。一个泾河的汉子被射中后背,箭从皮甲钻进去,扎在肩胛骨旁边,人闷哼了一声趴在碎石上。旁边人把他往沟壁根底下拖,箭杆子刮在石头上,他又痛叫了一声。第二轮箭来了。弓手调了角度,箭集中在沟的中段。黑石沟倒了一个,箭扎进脖子侧面,人没挣扎,直接软下去了。铁林军一个战兵小臂挨了一箭,正好射在甲片衔接的缝隙上,是个巧到不能再巧的角度,箭头扎进去两寸深。他咬着牙折了箭杆,拿布条缠了缠。第三轮。第四轮。第五轮。对面不省箭,两百多张弓轮番射,战马绕着圈跑,射完了走,后面接着补上来。箭像下雨一样,一轮接一轮,没有停的意思。扛得最苦的是各部落的人。没甲的、穿皮甲的,总有盾牌挡不住的漏洞,每轮都要倒下两三个,有声音有动静,然后就没声音了。五轮箭下来,沟里倒了十一个,伤了二十来个,全是各部落的,铁林军没有一个倒的。这就是装备的差距,用命填出来的差距。与此同时,沟的两端也陆续炸开了动静。西端。五六十骑从沟的西侧兜过来,二十多个人跳下马,拔出弯刀,举着盾,猫着腰从沟口往里摸。后面骑在马上的人射箭掩护,咚咚咚的响声传过来,给沟里的人指引了位置,也给羯兵指引了位置。第一个进沟口的羯兵,猛地停住了。他看见了三面盾。铁林军丁字队的前排三个盾手蹲在沟口,盾牌几乎把沟口堵死了大半。盾是铁林谷出的百炼铁盾,比寻常木盾沉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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