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指如铁箍绞紧。千夫长脸色剧变,猛挣,大牛却顺势旋身,右肩撞其胸口,借力一带——千夫长整个人被抡了起来,双脚离地,横飞而出,砸进沟底碎石堆里,头盔飞出,额角撞上尖石,顿时鲜血直流。他挣扎欲起,大牛已至。斩马刀自上而下,斩落。不是砍,是剁。刀锋劈开颅骨,深深嵌进冻土。千夫长身体抽搐两下,不动了。大牛拔刀,血顺着刀脊往下淌,在雪地上画出一条细长红线。他抬头。南边火把,仍在逼近。可不再是五百骑。是三百。再过片刻,或许只剩两百。而北面,渭水方向,链子声,终于停了。不是混乱的停,是整齐的、沉稳的、带着疲惫却无比坚定的停顿。大牛听见了。先是几声婴儿啼哭,微弱,却清亮,像冰裂的第一道细响。接着是老人压抑的呜咽,是女人低声的祷告,是男人粗重的喘息,混在风里,飘过战场,飘进他耳朵。渭水冰面,裂开了第一道缝。不是自然裂开。是两千多人,用冻僵的手,用磨烂的脚,用铁链砸,用身子撞,用命顶,硬生生,在冰面上,砸出了一条通往对岸的生路。大牛缓缓吐出一口气。白雾在火光中升腾,消散。他低头,看自己染血的双手,看脚下尸堆,看沟沿上插着的断矛、折弓、碎盾,看那面半截旗在风中猎猎抖动,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战书。他抬起手,指向北。“撤。”没人动。“我说——撤!”他吼。阿木古抹了把脸,喘着粗气:“撤哪儿?”“渭水。”大牛声音沙哑,却斩钉截铁,“百姓过河了,咱们——也该回家了。”家?铁林谷已毁,第七营只剩这百十号人,家在哪儿?没人问。孙老六第一个转身,捡起地上一支没射完的箭,插回箭囊,又弯腰扶起那个腿上裹夹板的兄弟。鹿角寨寨主拄着断矛,一瘸一拐往沟外走,嘴里还骂着:“他娘的……这冰面比老子婆娘的脸还难哄……”黑石沟汉子们互相搀扶着,把受伤的抬起来,没受伤的背上死去的兄弟,默默往北走。大牛走在最后。他经过那面旗,伸手,把旗杆拔了出来。旗面破烂,旗杆染血,他把它扛在肩上,像扛着一座山。雪还在下。不大,细细密密,落在刀锋上,落在伤口上,落在死人睁着的眼睛上。大牛没回头。可他知道,身后那片干沟,那条被血浸透的雪路,那堆层层叠叠的尸骸,会永远留在那里。像一枚钉子,钉在这片土地上。钉在羯族王帐的咽喉里。钉在所有逃出生天的百姓心底。他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。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。里面是半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麦饼,还有一小撮盐粒——这是他今晚唯一没舍得吃的干粮。他蹲下,把饼掰成两半,一半埋进雪里,一半放在千夫长尸体的胸口。“你配吃这个。”然后,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,继续往北走。雪地上,一串脚印,深深浅浅,通向渭水方向。通向尚未燃起的篝火。通向尚未痊愈的伤。通向尚未命名的明天。风卷着雪粒子打在他脸上,生疼。可大牛笑了。他笑着,走向那条刚刚被血与铁链凿开的冰河。走向他的兵,他的民,他还没有名字的——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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