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羯骑太多了。沟外火把已增至四十支。更多骑兵绕过正面,开始试探沟两端。有人下马,提着狼牙棒沿沟壁摸索而来,靴底踩碎冰壳,咔嚓声清晰可闻。更远处,号角声呜呜响起,低沉悠长,带着草原特有的苍凉杀意——那是集结号,不是撤退号。大牛抹了一把糊住左眼的血水,右手刀尖点地,喘息粗重。他左肩被狼牙棒擦中,皮甲裂开,渗出血线,但没工夫包扎。他看见孙老六的弓弦断了,正拆下备用弓弦重新绞紧;看见一个矛手大腿被矛尖挑开,肠子拖在雪地上,还用牙齿咬住矛杆往回拽;看见盾手陈三的盾牌被狼牙棒砸出蛛网裂痕,盾后整条右臂抖得不成样子,却仍死死抵着盾沿,不肯后退半寸。“百户!”孙老六嘶哑喊,“第三轮雷只剩四枚!弓手箭囊见底了!”大牛没答。他盯着沟外。火把光忽然稀疏了些。不是撤退,是分兵。至少二十骑脱离主阵,拨转马头,沿着旷野西侧碎石坡的边缘,悄然向北迂回——他们要绕过战场,直插渭水渡口!那里没有铁林军,只有拖着链子的老弱妇孺,还有阿木古临时拼凑的部落民兵。大牛瞳孔骤缩。他明白了。羯骑主帅根本不在乎这八十七人。他们在赌——赌铁林军不敢弃百姓于不顾,赌这支残兵会死守此地拖延时间,而真正的杀招,是切断渭水渡口,把两千多汉人堵死在冰岸之上。“老六。”大牛声音突然平静,“点火。”孙老六一愣:“点火?哪——”“火把。所有火把。沟沿,土坎,沟底,全点上。”“你疯了?暴露位置?”“就是要他们看见。”大牛扯下染血的皮护腕,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暗红旧疤,形如弯月,“告诉所有人——铁林军百户大牛,带八十七人,在此立旗。”他解下腰间那面残破的铁林军战旗。旗面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,焦黑、血污、刀痕纵横,唯独旗杆顶端那枚青铜虎首,双目嵌着两粒绿松石,在火把映照下幽幽反光。他将旗杆狠狠插进沟沿冻土,旗面迎风展开,猎猎作响。“告诉阿木古——别管我们。带百姓,过河!立刻!”孙老六盯着那面旗,喉结上下滚动。他忽然明白了什么,猛地转身,抓起一支火把,狠狠捅进旁边一捆浸油的干草。火苗腾地蹿起,映亮他满是血污的脸:“铁林军!举火!”八十七人齐齐点燃火把。沟沿、土坎、沟底,瞬间亮起一片赤红光海。火光映着刀锋、矛尖、盾牌上的裂痕,也映着一张张年轻却刻满风霜的脸。他们不再躲藏,不再伏击,就站在光里,站在沟沿,站在死亡正前方。南面羯骑主阵明显一顿。火光中,大牛看见领头那人摘下了皮兜帽,露出剃得极短的头皮和眉骨上三道刀疤。那人举起手,缓缓做了个手势——五指张开,然后,一根一根,慢慢蜷起。这是草原上最古老的战阵信号:五息之内,踏平此沟。大牛握紧斩马刀,刀尖缓缓抬起,指向对方眉心。就在这时,北面,渭水方向,传来一声悠长、凄厉、撕裂夜空的号角。不是羯族的牛角号。是汉家军号——《破阵子》的起调。呜——嗷——呜嗷——声音不高,却穿透风雪,稳稳落在每个人耳中。大牛浑身一震。孙老六瞪圆了眼:“渭北大营……援兵?”不可能。渭北大营距此六十里,快马加鞭也要两个半时辰。昨夜雪大,路滑,马跑不起来。除非……除非有人提前猜到这一仗,提前派了游骑哨探,彻夜巡弋于渭水南岸十里之内。大牛猛地扭头望向北面。火光摇曳中,渭水冰面尽头,黑黢黢的河岸线上,忽然浮起一点微光。接着是第二点,第三点……数十点,上百点,沿着冰面边缘,次第亮起,如星火燎原。那不是火把——火把不会如此整齐,不会如此沉默,不会在风雪中稳如磐石。是火油灯。挂在长杆顶端,由人举着,一排排,一列列,沿着冰岸,静静伫立。灯下,是人影。密密麻麻,鸦雀无声。大牛数不清有多少人。但他认得那身铠甲——玄色锻铁札甲,肩吞兽首狰狞,胸前覆着两片鱼鳞状护心镜,甲胄接缝处缀着暗红绒边。那是渭北大营镇北军的制式重甲,三年前他随铁林军押运粮草去渭北,见过。更远处,冰面中央,一匹白马踏雪而来。马背上的将领未披甲,只着墨色大氅,手中长槊斜指地面,槊尖寒光凛冽。他身后,两面大旗在风中猎猎招展:左旗绣着一头仰天长啸的苍狼,右旗书着三个斗大黑字——镇北侯。大牛的刀尖,微微颤了一下。他认得那杆槊。十年前,西梁王犯境,渭水之战,就是这杆槊,一槊挑翻西梁王座下第一猛将,槊尖挑着那人头颅,在西梁王阵前晃了三晃。镇北侯萧景珩,亲至。羯骑主阵彻底乱了。火把光疯狂摇晃,有人调转马头,有人惊呼后退,有人拔刀乱砍试图稳住阵脚。那眉骨带疤的将领死死盯着北岸灯火,脸色由青转紫,忽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,掉转马头,竟不管沟中八十七人,率全部骑兵,亡命般向南溃逃!马蹄声轰然远去,雪地上只留下凌乱蹄印与散落的火把。沟里静得可怕。没人欢呼,没人说话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,与伤者压抑的呻吟。大牛拄着刀,缓缓单膝跪在沟沿冻土上。他望着北岸,望着那杆越来越近的长槊,望着槊尖映出的、自己满脸血污与疲惫的倒影。孙老六走到他身边,也跪了下来,肩膀剧烈起伏:“百户……我们……赢了?”大牛没答。他伸手,轻轻抚过插在冻土里的铁林军战旗。旗面被火燎得焦黑,虎首双目却亮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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