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锋哨骑过了营门，分两列往两侧一拨，让出中间的道。紧接着是百余骑铁林军精骑，独眼龙领着，脏兮兮的甲叶子在晨光下闪着光。然后是那两面旗。铁林军的斧头旗，和护国公的林字大旗，在风里抖得哗哗响。旗杆子上挂了一夜的霜，这会儿被日头一照，化成水珠子，沿着杆身往下淌。旗后面，一匹黑色骏马。马上那个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铁甲，甲片上面全是尘土，腰间挎着刀，人不胖不瘦，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。就那么骑过来了。二狗......火把的光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、晃动的影子，像无数条焦躁的蛇在爬行。马蹄声已不是闷响，而是带着金属震颤的轰隆——羯骑的皮甲上挂了铁片，马鞍侧悬着短矛与狼牙棒，每一下颠簸都撞得兵刃叮当作响。大牛数清了，三十二支火把，分作三列，中间一列稍密，左右两列稍疏，呈扇面压来。这是标准的斥候突击阵型，不为歼敌，只为咬住、缠住、拖住，等后头大队合围。“弓手，开弓！”孙老六低吼。二十张硬弓齐齐抬起，弓弦绷紧的吱呀声在风里几乎听不见，却被大牛听见了——他听见了自己耳膜里血流奔涌的声音。他没下令放箭。再近三十步。马速太快，太近了反而容易射空；太远了，羽箭落势不足，穿不透皮甲衬里的厚毡。雪粒子打在脸上，刺骨地疼。他眨了眨眼，睫毛上结了霜。三百步……二百七十步……二百五十步。最前排的羯骑已能看清轮廓：黑皮兜帽下是窄长的脸，颧骨高耸，鼻梁塌陷处有旧疤，嘴里呵出的白气被风撕成细缕。领头那人右手持火把，左手拎着根带倒刺的皮鞭，鞭梢垂在马腹边，随马蹄起落甩动，像一条活物。“射马！左眼！右膝！”大牛喉头一滚，嘶声出口。弓弦崩响如裂帛。第一波箭雨离弦而出，不是朝人，是斜斜切向马首与前腿关节。箭簇破风声尖锐得刺耳，仿佛撕开了冻僵的夜幕。前排七匹马应声扑倒——两匹中箭在左眼，眼球爆裂，马失前蹄，轰然砸进雪里；五匹被钉在右膝韧带处，惨嘶未起便折腿跪地，将背上的骑士狠狠掼出去，滚在雪地上翻了两圈，头盔歪斜，半天爬不起身。但羯骑没乱。后排火把瞬间收拢，左右两列骤然加速包抄，中间一列勒缰减速，竟在百步内硬生生调转了半个扇面，重新列成楔形。火把光映照下，大牛看见他们拔出了短矛——不是投掷用的轻矛，是加长柄、带铁箍的突刺矛，矛尖在火光里泛着青黑冷光。“绊马索！拉紧！”大牛厉喝。沟前埋伏的两名铁林军猛地拽动绳索。那两道浸过猪油又冻实的牛筋绳本就横在雪面下寸许，此刻骤然绷直，如毒蛇昂首。冲在最前的三匹马毫无防备，前蹄刚踏进沟沿前两尺，便被绳索狠狠绊住脚踝。马失平衡，人仰马翻，连人带马撞作一团，后面跟上的骑兵收势不及，撞上前面翻滚的躯体，霎时间人喊马嘶，火把滚落雪地，溅起一蓬蓬暗红火星。可第三波马蹄已经跃过了绊索。“沟里！顶上去！”大牛一刀劈断身后半截枯枝，刀尖朝前一指。八十七人动了。矛手从沟底碎石间暴起，长矛平端，枪尖寒光森然。他们没呐喊，只闷头向前，踩着积雪与尸骸，一步步逼向沟沿。盾手紧贴矛手左侧，半蹲推进，盾面斜向上，遮住上半身与同袍侧颈。最后是十余名持短刀的战兵，猫腰疾行于盾阵之后，刀刃垂地，靴底碾碎薄冰，发出细微脆响。羯骑楔形阵的尖端，已撞至沟沿十步之内。“举盾！”孙老六在土坎后怒吼。沟沿两侧盾手齐齐顿足，木盾轰然砸入冻土，盾面瞬间连成一道倾斜矮墙。几乎同时，羯骑第一排三人策马腾跃——不是跳沟，是借马力踏盾而过！三匹黑马腾空而起，马腹离盾顶不过半尺，骑者伏身抽鞭，鞭梢卷向盾后矛手面门！“斩！”大牛暴喝。三柄斩马刀自盾隙闪电劈出！不是砍人，是剁马腿！刀锋自下而上，专削马股与后膝。血光迸现，三匹马哀鸣骤止，后腿齐根而断，庞大躯体轰然砸落，将三名骑者死死压在身下。马血热得烫人，泼在冻土上滋滋冒白气。第二排羯骑却未停。他们根本没看同伴生死，只将短矛倒转，矛尾猛磕马臀，催马再度前冲。这一次，他们不再跃盾，而是俯身挥矛，矛尖如毒蜂攒刺，专扎盾手腋下、腰肋、咽喉——那是盾阵唯一留出的呼吸缝隙。“盾压！矛突！”大牛刀交左手，右手抽出腰间铁雷，“老六！烟！”孙老六早备好火镰，火星一闪，点燃雷筒引信。他反手将铁雷抛向沟外三步，雷筒在雪地上弹跳两下，嗤嗤冒着白烟。同一刹那，沟两侧土坎后弓手齐射第二轮——这次不再射马，改射马腹与骑者小腹。羽箭破空声密集如雨，七八名羯骑中箭闷哼，有人肠子滑出腹外，仍死死攥着矛杆不松手。铁雷炸了。轰隆一声闷响，不是震耳欲聋，却似重锤擂在胸腔。黑火药裹着铁砂与碎陶片炸开，气浪掀得沟沿积雪腾空而起，形成一片灰白雾障。雾中传来凄厉人嚎与马匹惊嘶。几名羯骑被铁砂打得满脸血窟窿，捂脸滚落马背；两匹马眼睛爆裂，发狂乱撞，竟将背上骑士甩向沟内！沟里矛手等的就是这一刻。长矛如林刺出。三柄矛同时捅进一名羯骑胸口，矛杆弯曲如弓，那人离鞍飞起，撞在后头同伴身上，两人叠着摔进沟底。另一矛手被马蹄踹中肩膀，整个人嵌进冻土里，却仍用尽最后力气将矛尖往上一送，正中马腹——马肠子哗啦流出，热腥气扑面。
本章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