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令兵从怀中掏出一卷油纸封的信筒，跑到二狗跟前，单膝跪下，双手把信筒举过头顶。封口处的火漆还是完好的，红彤彤一团，盖着护国公的私印。二狗接过来，把火漆抠掉，抽出里头的信纸。信不长，半页纸，字写得很密。是公爷的亲笔。二狗认得那个字迹。公爷写字有个毛病，横划短竖划长，撇捺都往外甩，写快了跟蜘蛛爬的差不多。军院的先生私底下嘟囔过，说护国公什么都好，就这手字实在对不起笔墨。信上头几句，写着什么“所......盾墙后头，绷带那小子踹完人还没缩回去，第二匹马已经冲到跟前。马蹄子扬起来，带着雪沫子往他面门上砸。他没躲，把盾牌往上一顶——哐！铁蹄撞在盾面上，震得他胳膊发麻，整个人往后一仰，屁股擦着冻土滑出去半尺，靴底在雪里犁出两道浅沟。可盾没松，人没倒，反而借着这股冲劲猛地往前一送，盾沿狠狠磕在马腿膝弯处。那马吃痛嘶鸣，前腿打了个软，轰然跪倒。骑手被掀飞出去，在半空拧了半圈，后背朝下摔在雪地上，骨头撞地的闷响听得人牙酸。“杀！”绷带那小子吼了一嗓子，声音劈了叉，却像把钝刀子豁开夜幕。他身后六个人全动了。不是冲出去，是蹲着往前蹭——膝盖顶着冻土，盾牌压低，像七块活过来的石头，沿着土坎边缘一寸寸往前挪。盾挨着盾，缝隙被手臂和肩膀死死堵住，连风都钻不进去。有骑兵兜着圈子想绕后，刚从侧翼探出半个身子，一杆长矛就从盾缝里捅出来，直扎肋下。那人惨叫都没出口，就被后面涌上的猎手拽下马，三四把刀同时落下，砍得甲片迸裂、血溅三尺。沟东端也没闲着。黑石沟的汉子们不知何时摸到了碎石坡最矮的那截，借着乱石遮掩，把几捆绳索拖到了坡顶。绳头系着磨尖的木楔，往冻土里一凿，另一头甩进沟底。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攥着绳子蹲成一排，咬牙绷紧胳膊，等的就是那一声令下。大牛听见东边动静不对劲，扭头扫了一眼。只见碎石坡上黑影攒动，绳索绷得笔直，像一张拉满的弓。他立刻明白了。“阿木古！带人往沟东跑！接应他们！”阿木古正在沟底帮着捅翻一个刚跳下来的羯兵，听见喊声，狼牙棒往地上一顿，转身就蹽。他左肩缠着布条，跑起来晃得厉害，可步子一点不含糊，四五十个灰岩部猎手呼啦啦跟在他后头，踩得碎石哗啦滚落，惊起几只雪夜里蛰伏的乌鸦。东边那支骑兵也发现了异常。领头的百夫长勒住马，火把照见坡顶有人影晃动，绳索绷得反光，心知有诈，当即拔刀挥臂：“散开！绕行！”话音未落——“扯！”坡顶一声暴喝。十几条胳膊同时发力，绳索猛地下坠。沟底早有人埋伏好了，听见号令，齐齐往下一拽！整条干沟前二十步的地面，突然“哗啦”一声塌陷下来。不是真塌，是冻土表层被绳索连根掀起，裹着冰碴、雪块、碎石，混着底下提前刨松的浮土，劈头盖脸砸向沟前那片平地。泥雪如浪，当头泼下，七八匹马当场被糊了眼，惊得原地腾跃、人立而起。马背上的骑手呛着雪沫子，咳得喘不上气，缰绳一松，战马就疯了似的横冲直撞。一匹黑马被泥雪糊住双眼，狂奔中撞上同伴，两匹马叠在一起翻滚出去，马腿绞着马腿，咔嚓两声脆响，断骨刺破皮肉戳了出来。马哀鸣未绝，鹿角寨寨主已从沟侧扑出，长矛自上而下，捅进一匹马脖颈，矛尖穿喉而出，血喷了他满脸，热的。他抹了一把脸，啐了口血沫子：“这回轮到俺们开荤了！”大牛没工夫听他嚎。他盯着南边更远处。火把还在来。不是零散的几支，是一整片，密密麻麻，像烧红的炭火铺满了旷野尽头。方才绊倒的不过是前哨，真正的大队，正从雪幕背后踏步而来。至少五百骑。铠甲映着火光泛青，马鬃结着霜粒，每匹马鞍桥上都挂着两柄弯刀、一壶箭、一面小圆盾。这不是溃兵，是羯族王帐亲卫营的斥候精锐，专司追剿、劫掠、断后——他们认得铁链的声响，闻得见百姓身上腌臜的汗味与绝望的腥气。“老六！”大牛吼，“箭还剩多少？”孙老六趴在地上，从箭囊里数出最后三支箭，抬手比划：“三轮齐射，顶多再打一轮！”“够了。”大牛咬牙，“最后一轮，射人不射马！专挑领头的、举旗的、吹号的！射完就撤！”话音落地，他一把扯下自己右臂护腕，露出底下缠着的黑布条——那是铁林军百户才有的虎纹烙印，烫在皮肉上，深褐发亮。他拿刀尖挑开布条，将烙印朝外，用冻僵的手指在雪地上按了个歪斜的印子。“铁林谷第七营，百户大牛。”他站起身，斩马刀横在胸前，刀刃朝南。“列阵！”八十七个铁林军战兵、十七个伤兵、两百多个各部猎手，三百多人，没有号角，没有鼓点，只是听见这一声，齐刷刷站直了腰。盾竖起，矛斜指，弓拉开，刀出鞘。雪地无声，风却骤停。连北面渭水方向飘来的咳嗽声都弱了下去，仿佛整片天地都在屏息。南边，马蹄声已近至百步。火把光刺破雪雾，照见第一排骑兵狰狞的面孔——眉骨高耸，鼻梁如刀，眼窝深陷，唇上蓄着硬茬胡须。他们看见了干沟，看见了土坎，看见了盾墙，也看见了沟沿上那个举刀挺立的人。领头的千夫长摘下头盔，露出一颗剃得青亮的脑袋，额角一道旧疤蜿蜒入鬓。他举起右手，五指张开。身后五百骑，齐齐勒缰。马群顿步，积雪被铁蹄踩得四溅，却无一声嘶鸣。静得可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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