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从宣平坊那个豁口爬出去，钻了大半夜的暗沟。暗沟里的水结了半层冰，底下是稀烂的泥浆，每爬一步膝盖就陷进去一截。周木匠在前面开路，锁子在后头跟着。沟越往外越窄。有一段周木匠的肩膀卡在两块砖之间，进退不得，憋着气把身子拧了个角度才挤过去，右肩的皮蹭掉了一片，火辣辣地疼，顾不上。锁子比他瘦，钻得轻松些，但那双草鞋在泥水里泡了半宿，脚趾头直接踩在沟底的碎石上，又冷又疼，他咬着牙没吭声。十三岁的孩......他们确实在笑。不是那种咬牙切齿的狞笑，也不是破罐破摔的疯笑，是真笑——咧着嘴，露着黄牙，有人还边走边啃剩下那半块饼，饼渣子簌簌往下掉；有人把断矛当拐杖杵着，一瘸一拐往前晃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；还有个叫栓子的兵，左耳缺了半截，此刻正用拇指蘸了点唾沫，往耳朵残茬上抹，一边抹一边笑：“操，冻得跟冰碴子似的，抹点唾沫暖和暖和！”三百步外，羯族散骑的火把光映在铁林军甲片上，像一排浮动的暗红水纹。风卷起尘灰，吹得人眯眼，可没人抬手去擦。八十六双眼睛全盯着对面马背上那些高鼻深目、须发虬结的羯人，眼神里没有惧，没有悲，只有一种被逼到崖边后反撞回来的、沉甸甸的亮。那亮，是刀磨透了鞘的光。羯将名叫秃烈，三十出头，右眉骨上横着一道旧疤，是三年前在泾北被铁林军伏击时留下的。他见过大牛——不是这张脸，是这身甲、这股势。他曾亲率五百骑追杀铁林谷溃兵六十里，结果一头扎进鹿角寨猎户设的“鬼缠藤阵”，人没折多少，战马却陷进泥坑里活活拖死三十七匹。那时他就记住了：铁林军不逃，逃也是诱你进沟；铁林军不喊，喊也是骗你分心；铁林军不死，死也得拉个垫背的。所以此刻他没下令放箭。他举起右手，五指张开，止住身后整条骑兵线的躁动。马蹄不安地刨着冻土，喷着白气，但没人敢动。秃烈盯着那群越走越近的人影，忽然抬脚踹了胯下战马一记。马长嘶一声，前蹄腾空，他借势直起身，朝前探出半个身子，声音如裂石般砸过来：“铁林百户！你出来送死，还是来受降？！”声音在沟壑间撞出回响，震得碎石微微跳动。大牛没答话。他只是把斩马刀横在胸前，刀尖斜指地面，然后用左手两指，慢条斯理地把腰间一枚铁雷的引信盖拧开——咔哒一声轻响，在寂静中清晰得像骨头折断。秃烈瞳孔骤缩。他认得那东西。三个月前，铁林军一支五十人的哨队突袭黑水坡粮仓，当场炸塌三座草棚，烧毁七百石粟米，还顺手把守仓百夫长的脑袋轰进了马槽。事后清点残骸，捡出二十三枚未爆的铁雷，弹壳上刻着“铁林工坊·丙字三炉”。他当时亲自验过引信结构——簧片紧、药线韧、火门密，绝非粗制滥造的霹雳炮可比。而眼下，这群人身上挂着的，少说一百枚。秃烈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没再开口。他缓缓放下手，朝左右两名副将使了个眼色。左边那人立刻翻身下马，从马鞍后解下一个皮囊，拔开塞子，往地上泼了一道黑油。右边那人则抽出火把，在火油边缘一点——呼啦！一道低矮火墙腾起，隔在两军之间，火苗窜起三尺高，热浪扑面。这不是阻敌，是划界。界那边，是生路；界这边，是死局。秃烈要的是活口。公爷悬赏千金买大牛首级，若能生擒，加封都尉，赐良田百顷。可若逼急了……百枚铁雷齐爆，别说活捉，连尸首都得拼三天。他赌大牛不敢炸。——炸了，八十六人一个活不了；不炸，他还能谈。可大牛没看他。大牛扭头朝孙老六点了下下巴：“老六，射他左眼。”孙老六早把一根从羯尸身上拔来的歪杆箭搭上了弓弦。弓是硬木胎，筋胶已裂，弦是临时用两股马尾绞成的，松垮垮垂着。他眯起右眼，左手稳稳托弓，右臂肌肉绷成一道铁线，弓弦拉满至耳根，箭镞在微光里泛着一点幽青——那是他昨夜用沟底湿泥裹着箭头反复搓磨出的冷刃。秃烈本能地偏头。晚了。噗——箭离弦无声，却在空中撕开一道尖锐啸音。秃烈左颊猛地一热，随即剧痛炸开。他伸手一摸，满手温热黏腻，左眼窝里空荡荡的，只剩个血洞汩汩冒血。他胯下战马受惊人立而起，将他掀翻在地。“射得好！”有铁林兵吼了一声。“别吵，”孙老六收弓，吐了口唾沫，“我箭囊就剩三支，刚才那支，是最后一支好箭杆。”话音未落，对面骑兵阵轰然骚动。秃烈被亲兵扶起，捂着眼怒吼：“压上去！给我碾过去！砍断他们胳膊腿，留命！留命！！”号角呜咽而起，低沉、急促、带着血腥气。前排散骑策马前冲，火把甩出弧形光轨；中军骑阵开始加速，铁蹄踏地声由缓而密，由密而狂，像闷雷滚过冻土，震得人胸腔发颤。马蹄掀起的烟尘裹着雪粒，劈头盖脸扑来，呛得人睁不开眼。大牛却在此时停步。他抬起左手，五指张开。身后八十五人齐刷刷顿住脚步，甲片哗啦一响，竟似一人所为。“蹲。”命令只有一个字。八十六人应声蹲下，前排盾手将大盾重重顿入冻土，后排战兵将长矛斜插于地，矛尖朝天，如一片骤然刺出的钢铁荆棘。中间几人迅速解下腰间铁雷，取出火折子——不是点引信，而是用火苗燎着雷壳底部一处细小铜管。铜管受热，内部药粉悄然膨胀，引信进入倒计时：三十息。秃烈在亲兵搀扶下重新上马，左眼血流不止，染红半边脸颊。他看见对方蹲下了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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