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端上来了。大碗宽面,面上头卧了两大块炖烂的羊肉,油花在汤面上打转,热气蒸腾。碗搁在两人面前,周木匠先是愣了两息,然后一把抄起碗,呼呼地往嘴里扒。锁子比他还快,这孩子端碗的姿势跟捧命一样,十根指头几乎全扣在碗沿上,脑袋埋进碗里,吃得满脸汤汁,耳朵根子都在动。众将官站在旁边看着,有人嘿嘿笑起来。都是饿过的人,饿到一定份上什么吃相都顾不了,先填进肚子再说。林川没催他们,就坐在上首,翻着一沓斥候......“今日不守沟,不等人来砍,咱们自己出去砍。”大牛的声音不高,像一块冻硬的柴火在火堆里突然裂开,干脆,带点哑,但每个字都砸进沟底冻土里,震得人耳膜嗡嗡响。他没看天,没看南边那条越来越近的火蛇,只盯着眼前这八十五张脸——有的脸上结着血痂,有的眼窝深陷如枯井,有的嘴唇干裂翻着白皮,可那一双双眼睛,亮得吓人,像雪地里埋了三天还没熄的炭火。“对面是朔方营的骑军,主将姓韩,叫韩烈,外号‘铁鹞子’。”大牛顿了顿,把斩马刀往地上一拄,刀尖扎进冻土半寸,“昨儿夜里伏击咱们的,是他麾下左哨游骑。今早绕后堵截的,是他右哨。现在来的这支……”他抬手朝东南方向虚点了一下,“是韩烈亲领的中军,八百重甲骑,两百轻弓手,另有三百辅兵押着攻城弩车和撞木,压阵在三里外坡后。”沟底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。有人喉结滚了滚。“他们不是来清沟的。”大牛声音更低了,“是来立旗的。”“立旗?”石头从盾后抬头,嘶哑着嗓子问。“对。立旗。”大牛冷笑一声,“渭北三县,去年冬被流民劫过两次,官府烂得只剩骨头架子。韩烈打完这一仗,就要在渭水北岸设巡检司,挂他的旗。他要的是干净的草场、能征粮的村子、听号令的乡老——不是一沟死人。”“所以他不会耗。”瘦高个把磨尖的矛头在袖口蹭了蹭,“他会速战。”“没错。”大牛点头,“所以咱们冲出去,他反而不敢乱放箭。怕误伤自家马队,更怕乱了阵型,让咱们钻空子撕口子。”他弯腰,抓起一把碎石,摊在掌心,又缓缓松开。石子簌簌落下,混进沟底陈年黑泥里。“他想快,咱们就比他更快。”“怎么快?”后排那个试刃口的兵开口了,手指还按在刀刃上,指腹被割开一道细口,血珠渗出来,他也没擦。“趁他列阵未稳,前军刚出坡线,中军还在收拢马距——咱们从沟口斜切,直插他左翼马队和弓手之间的缝隙。”“左翼?那是他的亲卫!”有人失声。“正是亲卫,才最不能乱。”大牛一脚踢开脚边一块拳头大的冻石,“亲卫护将旗,护将旗就是护命根子。他若让亲卫去拦我们,阵脚就塌一半;若不动,就由着咱们在他眼皮底下杀人、抢马、割弓弦——传出去,朔方营的脸就扔在渭水里泡烂了。”他扫视一圈,目光停在石头脸上:“石头,你带五个人,盾牌全换重步盾,冲进去第一件事——砸弓手的火把架。”“火把架?”“对。烧光他们的引火物。没了火把,天光未明,弓手瞎眼,射程掉三成。”“得令。”石头应声,嗓音粗得像砂纸刮铁。“瘦高个,你带七个人,长矛全换成缴获的骑枪——断矛也行,绑上布条当握柄。专挑马腿下绊子,马倒了,人摔下来,用刀剁脖子,不许补第二刀。”瘦高个咧嘴一笑,牙缝里还嵌着黑血:“剁一个够本,剁俩赚一匹马。”“文山,你带十二个还能跑的,背上所有没废的铁蒺藜,撒在沟口往南三百步的土路上。别太密,隔五步一颗,留活路——让他们以为是慌乱所为,不是陷阱。”文山抹了把鼻血,点头:“明白。装作溃散时随手撒的。”“剩下的人,跟我走中路。”大牛把斩马刀横在胸前,刀身映着东边渐亮的微光,泛出青灰冷色,“不喊杀,不擂鼓,不举旗。拔刀即冲,见马劈马颈,见人削膝弯。砍倒一个,踩着尸体往前,谁倒下,后面的人补位,不许回头扶。”他忽然停下,目光扫过最后一排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兵——十七八岁,脸嫩得能掐出水,左耳缺了半块,是上月在泾河滩被流矢削的。“小六子。”小六子猛地挺直腰杆:“在!”“你跟在我身后三步,左手拎盾,右手拿短匕。不许出声,不许抢功,只盯我后颈——我低头,你蹲;我侧身,你贴;我停,你断后。”小六子胸口剧烈起伏,咬着下唇点头,嘴唇立刻渗出血丝。大牛没再多说,只伸手拍了拍他肩甲:“你娘托人捎来的酱菜,我尝了。咸淡刚好。”小六子眼眶一热,狠狠点头,把眼泪憋了回去。沟底没人再说话。只有风卷着雪沫,从沟沿刮进来,在八十六双沾血的靴子间打着旋儿。远处,马蹄声已如暴雨敲鼓,轰隆隆碾过冻土,震得沟壁簌簌落灰。火把的光刺破薄雾,照见前排骑兵铁甲上的寒芒,照见马鬃上凝结的冰碴,照见那些马鞍上悬着的、还滴着血的钩镰刀。韩烈的中军到了。第一列重甲骑已在坡下整队。马蹄刨着冻土,喷出团团白气。“时辰到了。”大牛忽然抬手,做了个手势——拇指朝下,食指与中指并拢,斜斜划过咽喉。这是铁林军的老暗号:断喉,不留喘息。八十六个人,齐刷刷拔刀。没有金属出鞘的铮鸣,只有甲叶摩擦的沙沙声,像一群饿极的狼在雪地里抖毛。大牛第一个踏上沟沿。他没披大氅,没戴兜鍪,只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文山甲,肩甲上还嵌着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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