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府，书房。茶已凉。宁珩之独自坐在太师椅上，凝望着前方空荡的客座。薛淮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已逾一炷香，他却仿佛被钉在原地，维持着那副长者送客的温和姿态，唯有眼底深处的波澜，才泄露出...薛府与沈青鸾并肩立于正厅中央，红毡铺地，香烟缭绕，烛火映得满堂金碧生辉。司仪官一声“送入洞房”，如惊雷裂空，震得梁上悬垂的流苏微微轻颤。宾客们哄然起身，笑语喧腾如潮水漫过青石阶，连廊下侍立的仆役也忍不住抬眼偷觑——那对新人相携而行的身影，竟似踏着光走来的神仙眷侣，步履未乱，衣袂未扬，唯有凤冠垂珠随行微晃，叮咚之声清越如磬，在鼎沸人声中兀自凝成一线澄明。沈青鸾被喜娘搀扶着，指尖仍搭在薛淮腕间，隔着三层云锦吉服，却分明触得到他脉搏沉稳有力的跳动。她未曾抬眸，只觉眼前红盖头下的光影温柔浮动，仿佛整座崔氏府邸都成了为她一人设下的琉璃世界。她听见自己心跳声，也听见他衣袖拂过红毡时细微的沙响；听见外头孩子追着撒帐的桂圆咯咯笑闹，也听见他低声一句：“慢些，莫踩了裙裾。”她唇角微扬，未应声，只将指尖又轻轻一压。这细小动作落在前头引路的全福太太眼中，只当是新妇羞怯，却不知沈青鸾早把这双手的宽厚、温度、甚至骨节处一道浅浅旧疤的位置，都刻进了魂里。七年前扬州瘦西湖畔，他替她挡下失控奔马时，左手腕便被缰绳勒出那样一道血痕；三年前京郊猎场雪夜遇伏，他单手执盾护她在身后，那道疤又添了三分深色。她没说破，却在每回他病中发热时，悄悄用温酒揉按那处，看他蹙眉又舒展，再悄然藏起自己袖口被汗浸湿的一角。穿过垂花门，便是薛府内院最幽深一处所在——栖梧苑。此名取自“凤凰非梧桐不栖”，乃薛淮亲自题匾，早在半年前便命匠人重修。青砖墁地换作暖玉嵌银丝，曲廊栏杆雕的是连理枝与比翼鸟，连檐角风铃都是特制的双凤衔珠式样，风过则鸣，清越婉转，仿若低诉。院中无梅无竹，唯植两株百年梧桐，枝干虬劲，树冠如盖，此时虽值深秋，叶色将落未落，却在檐下悬满赤金镂空小灯，灯影摇曳，恍若栖于枝头的凤羽灼灼生光。栖梧苑正房三楹，门楣悬“琴瑟在御”四字鎏金匾额，两侧楹联却是薛淮亲书：上联：青丝绾就同心结下联：白首盟成比目鱼横批：相国在上末一字未落款，墨迹犹新，似还沾着几分未干的郑重。喜娘掀开描金绣凤的湘妃竹帘，沈青鸾足尖刚触门槛，忽听身后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，夹杂着幼童清脆呼喊：“阿兄！阿兄等等我！”她尚未反应，一只粉嫩小手已从侧后方探来，猛地攥住她垂在身侧的大衫袖角，力道之大，几乎扯得她身形微倾。沈青鸾一怔，垂眸望去——是个约莫五岁的男孩，穿一身绛红小蟒袍，发束双髻，额心一点朱砂痣，乌黑眼珠亮得惊人，仰脸望着她，鼻尖沁着细汗，气息微喘，却咧嘴一笑，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：“你就是阿嫂？我阿兄念了十八年的人！”满堂哗然骤静。连薛淮亦顿步回首，眉峰微挑，却未斥责，只抬手揉了揉男孩头顶软发，嗓音低沉含笑：“阿砚，不可无礼。”薛砚却不管，仰头直视沈青鸾，目光灼灼如星：“阿嫂，我背得出你名字——沈、青、鸾。‘青鸾信使，衔诏而至’。我阿兄书房里挂着你写给他的那幅字，每日晨起必看三遍。他还把你的生辰记在通政司印匣夹层里，我偷偷翻出来过！”此言一出，连沈望都掩袖失笑，眼角泪光未干又添笑意。宾客中有老臣抚须颔首，低声叹：“薛家麒麟儿，倒比他阿兄更早通晓情之一字。”沈青鸾心头蓦然一热，喉间微哽。她缓缓蹲下身，与薛砚平视，凤冠垂珠轻撞，发出细碎悦耳之声。她并未揭盖头，只将右手缓缓抬起，掌心向上，静静悬停于半空——那姿态既非施舍，亦非俯就，倒像一株梧桐伸展枝桠，静待雏凤栖落。薛砚怔了怔，忽然咧嘴，毫不犹豫将自己汗津津的小手放了上去。沈青鸾五指微收，轻轻拢住那只小小的手掌，声音透过红盖头传出，温软如春水初涨：“阿砚，往后你若想听故事，阿嫂讲给你听。若想习字，阿嫂为你临《兰亭》。若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笑意浮上眼梢，“若你想知道你阿兄当年如何被一只野猫追得翻墙逃进沈家绣楼，阿嫂也能讲。”薛砚眼睛瞪得更圆，脱口而出：“真的？！他翻墙？！”“自然是真的。”沈青鸾笑意愈深，凤冠上九翟口中垂下的珠滴随她颔首轻晃，映着烛火，如星子坠入眼底，“那时他鞋掉在墙头，簪子也歪了，狼狈得很。”薛砚“噗嗤”笑出声，用力点头：“我要听！现在就要听！”薛淮终于上前一步，屈膝半蹲，一手揽住儿子肩头，一手覆上沈青鸾搁在膝上的手背，掌心滚烫：“阿砚，洞房礼毕，阿兄再带你去寻那只猫——它如今就在咱们栖梧苑西角的狸奴阁里，养着三只小崽。”众人哄堂大笑，连沈望都笑得前仰后合，帕子按在眼角，泪珠却止不住往下滚。笑声未歇，司仪官已高唱：“却扇！”两名喜娘捧来紫檀托盘，其上置一方双面绣金凤牡丹团扇，扇柄缠金线，扇面光华流转。薛淮接过，指尖拂过扇骨温润纹理，忽而转身，竟未径直走向沈青鸾，而是先至沈望座前，长揖及地：“母亲，此扇非薛淮所赠，乃青鸾昔日所绘，儿请母亲亲持此扇，为儿媳却面。”沈望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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