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堂内众将而言，像薛淮这样的文官不说绝无仅有，至少他们从未亲眼见过。大燕承平百余年，文武之间的地位愈发悬殊，除非是像霍安这种执掌一方大军、关系到边境安危的主帅，寻常武将在文官面前天然便要卑微...刘威端起茶盏，指尖在青瓷碗沿轻轻一叩，发出极轻的“嗒”一声，似是应和着薛淮话音落下的余韵。他目光微垂，仿佛在整理措辞，实则眼底幽光一闪而过——这问题看似寻常，却如一把未出鞘的刀，刃口朝内，既试薛淮的耐心，也量他的分寸。夏侯温不动声色地斜睨了刘威一眼，见他喉结微动，知他已将腹中那本“名册”翻至第一页。“回大人话，”刘威搁下茶盏，声音沉稳如铁铸，“蓟镇辖三协十一营，大小堡寨七十二处，兵额原定五万三千六百，实存四万九千余，其间老弱汰换、边饷拨付、器械更替，向来依例而行。然边地苦寒，将士久戍，偶有缺额、虚冒、役占之弊，亦非全无。末将不敢讳言，只愿大人明察秋毫，亦容我等徐徐整饬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坦荡迎上薛淮：“若论得力干将，首推左协参将霍砚舟。此人乃霍总兵族侄，自幼随父兄习骑射，在宣府练兵三年，调入蓟镇后督练新军、整修边墙、屡破小股流寇，三年间斩首百余，擒获马匪二十七人，连霍总兵亦曾亲书‘稳慎有断’四字以赠。其麾下三千骑，皆披重甲、控硬弓，尤擅雪夜奔袭，上月刚于古北口外伏击建州细作一支，缴获密信三封、火药两匣、鞑子腰牌六枚——此番情报，已飞报辽东霍帅，并转呈靖安司备案。”薛淮眉梢微扬，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一点，似是记下。霍砚舟……叶庆昨夜舆图上圈出的三个关键隘口之一，正是古北口。此人竟能在风雪封道之际仍布下伏兵，足见耳目之密、调度之速。刘威察其神色，又续道：“其次，便是右协游击将军周恪。此人出身武举，不通文墨，却极重军纪，治下士卒不饮私酒、不扰民舍、不私贩军械。去年冬，其部驻守喜峰口，遇大雪封山，粮道断绝七日，士卒嚼雪咽糠，竟无一人哗变逃亡。末将亲赴查勘，见其帐中悬一铜磬，凡有士卒私取民粮一升、擅离哨位一刻者，即击磬三响，全营共闻共警。此风虽严苛，却使喜峰口十年未生民怨。”薛淮颔首，眸色渐深。一个擅伏击，一个重军纪，两人皆无显赫家世，却凭实绩立身。刘威举此二人，非为邀功，而是亮底牌——你看，我手底下并非全是庸碌尸位者；你若真要查，便从这两个最硬的骨头啃起，看是能撬出什么。他尚未开口，夏侯温已悄然接话，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：“至于需得格外留意者……”他略一停顿，目光掠过刘威侧脸，见其颔首，方缓缓道，“有三人，当为大人细述。”“其一，昌黎守备杨峻。”夏侯温取出一方素绢，展于案上，其上墨迹未干，显是早备妥当，“此人原为兵部职方司主事，因得罪权贵，外放边镇已逾七年。性孤介，寡言笑，然通晓舆图、精于火器，前年自募匠人仿制佛郎机炮三尊，试射命中率较旧式高出三成，然因未奉工部勘验批文，未获拨款，反遭兵备道驳回奏报。近半年，其麾下昌黎堡屡报‘火药受潮’‘炮架朽坏’，两次申领新械均被压在总兵府未批。末将查其账册，所耗火药与实弹数不符，差额约二百斤——然其坚称系‘试射损耗’，并呈验残渣灰烬，一时难辨真伪。”薛淮目光凝在“二百斤”三字上，指节微微收紧。火药非米粟，二百斤足以炸塌一段三丈长的边墙垛口。若真流失，绝非“受潮”二字可蔽。“其二，石门寨千户郑元朗。”夏侯温声音低了一度，“此人系刘总戎旧部，随总戎自宣府调来蓟镇，十四年未调任。其寨地处滦河上游，地势险要，然近一年来，斥候游骑屡报其寨外三十里内，常有不明商队昼伏夜行，多携皮毛、药材，却无通关文牒。末将遣吏暗访，发现其中三支，账簿所记货物，竟与辽东霍帅军中采办清单中缺失之项，高度吻合。”薛淮眼底寒光乍现。辽东军中采办清单？若真泄露，无异于将己方虚实拱手相送。霍总兵治军以缜密著称，此清单何等机密，竟会流落边镇小吏之手？“其三……”夏侯温呼吸微滞，似在掂量分量，终是抬眼直视薛淮，“松棚堡把总陈砚。”帐内烛火倏地一跳，灯影晃动，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。“此人无功无过，亦无劣迹，唯有一桩怪事——”夏侯温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字字如钉，“松棚堡扼守燕山南麓最后一道隘口，与建州女真控制的乌兰沟仅隔一道冰封滦河。每逢朔望，陈砚必率二十名亲兵，沿河巡哨，风雨无阻。然据下游巡检司禀报，其巡哨路线，每每绕开三处天然冰窟——那冰窟之下，正是滦河潜流交汇之地，水温常年高于别处，冰层最薄，且暗藏漩涡。若非熟知地形者刻意规避，绝难如此精准。”薛淮指尖停在案几上，纹丝不动，可袖口下，腕骨已绷出冷硬线条。冰窟……潜流……规避……这不是防敌，是护路。护谁的路？护哪条路？他忽然想起昨夜叶庆摊开舆图时，指尖重重叩在滦河中游一处墨点上，低声道：“建州细作入关，若避关隘，唯此一道冰河可渡。但冰面易陷，非熟谙水文者不敢涉。”原来早已有人，在暗处为他们铺好了活路。刘威一直静听，此刻终于开口，语气平淡如叙家常：“陈砚其人，末将也曾疑之。曾遣心腹假扮流民试探，彼时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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