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八，入夜。广宁，辽东总兵府节堂。辽东总兵霍安与蓟镇副总兵王培公搁案而坐，两人面前的巨大辽东舆图上，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。薛淮坐在霍安下首的位置，指尖搭在温热的茶盏边缘，...夜风卷着雪沫撞在驿馆高墙之上，发出呜咽般的低鸣。院中火把噼啪爆响，映得人影晃动如鬼魅。薛淮立于廊下，青袍未换，肩头积了薄薄一层雪粒，也不拂去。他望着厢房内透出的昏黄光晕，听着里头断续传来的呻吟与药罐煎沸的咕嘟声，一动不动，仿佛已凝成石像。江胜悄然走近，低声禀道：“大人，石震将军刚清点完毕——此战我军阵亡一百八十七人，重伤七十四，轻伤一百一十二；朵颜贼首级三百二十一颗，另有四十三具尸身残缺不全，未计入；俘虏六十八人，其中三人在押送途中伤重毙命，余者皆已收监于驿馆西角库房，由陈秀芝亲自带二十名亲兵轮番看守。缴获弯刀、角弓、皮甲、战马、箭矢若干，账册已呈至案头。”薛淮颔首，声音低沉却极清晰：“将阵亡将士名录、伤员名册、缴获清单，连同战报底稿，一并誊三份。一份即刻飞骑送往京师兵部并通政司，一份明日晨起由孙崇安护送，直呈霍帅帐前，第三份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院中几辆蒙着油布的大车，“暂存于我卧房外间，待入锦州第三日，当众开验，令锦州卫上下诸将观之。”江胜一怔，旋即抱拳：“是！”“另传令下去。”薛淮缓步踱至廊柱旁，指尖抚过冰凉的木纹，“自明日起，凡禁军将士，无论轻重伤，每餐加肉半斤、热汤一碗、姜糖水一盏；重伤员每日再添参须三钱、鹿茸粉一撮，医官林正主理，吴参将拨银五十两为药引专款，不得挪用。若有虚报冒领、克扣敷衍者……”他忽而停步，侧首望来，眸色沉静如古井，“军法从事，斩无赦。”江胜脊背一凛，垂首应喏：“末将即刻传谕！”话音未落，西厢忽起一阵骚动。一名医官跌跌撞撞奔出，面色惨白，扑至廊下便跪：“大人！王石头……王军士……高热不退，脉若游丝，肠痈已发，林医官说……怕是熬不过子时了！”薛淮脚步一顿，未言一字，转身便走。青袍下摆扫过积雪，在廊下拖出一道淡痕。他推门而入时，屋内药气浓得呛人，炭盆烧得正旺，可床上那具躯体却冷得吓人。王石头双目翻白，牙关紧咬，脖颈上青筋暴起，浑身筛糠般抖着，嘴角溢出灰白泡沫。林正满手是血，额上汗珠滚落，见薛淮进来，只匆匆一揖，便又俯身按住王石头乱蹬的双腿：“大人，已灌下最后一剂清瘟散，可他腹中鼓胀如鼓，毒气攻心，再无药可续……”薛淮未看林正，径直蹲在床边，伸手探向王石头额头——烫得灼手。他解开自己颈间系带，扯下贴身佩戴的一枚铜牌，入手温润微沉，正面铸“钦差巡边”四字，背面阴刻一行小篆：“天佑大燕，忠勇不灭”。他将铜牌塞进王石头汗湿的掌心，合拢五指，压住那颤抖不止的手背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砸在众人耳膜上：“王石头，你听清楚——你不是替我挡刀，你是替大燕挡刀。你这条命，朝廷要定了，薛淮要定了，你娘老子在河间府等你寄饷钱回去，你婆娘肚里那孩子还没三个月，你还没没看见他睁眼呢！”王石头眼皮剧烈地颤了一下。薛淮猛地抬高声音，如惊雷劈开死寂：“睁开眼！看着我！你答应过我什么？”那涣散的瞳孔竟真的缓缓聚焦，艰难地转向薛淮的脸。“你说……你要活下来。”薛淮一字一顿，掌心用力，“现在，我命令你——活！”王石头喉头滚动，嗬嗬作响，左手五指猛地攥紧铜牌，指甲深陷掌心，渗出血丝。他胸膛骤然起伏数次，一口腥臭黑血猛地呛出，随即腹中轰然一声闷响，污秽混着脓血从裹布缝隙涌出。林正失声惊呼，急忙换药敷压。薛淮不避不退，只将他汗湿的额发撩开，低声道：“吐出来，就对了。毒气泄了，命就回来了。”果然，不过半炷香工夫，王石头呼吸渐稳，高热稍退，眼皮虽仍沉重，却不再翻白。林正拭去额上冷汗，颤声道：“大人……他……他真扛过去了！”薛淮这才缓缓起身，袖口沾染污血也未察觉，只吩咐：“参汤备着，待他醒转即灌。此后三日，你亲守在此，昼夜不离。”林正重重叩首：“卑职誓死不负大人所托！”薛淮走出厢房，立于院中仰首。雪势渐密，纷纷扬扬覆上眉睫。他闭目片刻，再睁眼时，眸中寒光凛冽如刃。江胜近前，欲言又止。“想问什么？”薛淮开口，声音平静无波。“大人……为何执意留驻驿馆？参将府清雅安稳，郎中侍女俱全，何苦与伤兵同处？”薛淮望向远处锦州城巍峨的轮廓，灯火在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暖黄。“江胜，你随我三年，可知我初入翰林时，曾奉旨查江南织造亏空案？”江胜一愣：“属下……略有耳闻。”“彼时我宿于苏州织造局废仓，四壁漏风，鼠蚁横行，与百余名被苛扣工钱的织工同食糙米粥，同盖破棉絮。”薛淮声音微哑，“他们指着账册上朱笔勾画的‘已支’二字问我：‘薛大人，这字是红的，可咱们的血是热的，您说，这账，算得清么？’”他缓缓抬起手，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，看它在掌心迅速化为一点冰凉水痕。“今日这一百八十七具棺椁，七十四张病榻，一百一十二副裹伤布，皆非数字。那是活生生的人，是爹娘的儿子，是妻儿的顶梁，是朝廷的刀锋，更是我的同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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