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他声音陡然转厉，“若我此时住进参将府，高卧暖阁，喝着参茶听捷报，明日锦州卫将士眼里，便只认得一个坐在金銮殿上的钦差，而非与他们一道啃硬饼、踩泥泞、挨冷箭的薛淮！”江胜如遭雷击，双膝一屈，重重跪倒于雪地：“属下……知罪！”“起来。”薛淮扶他臂肘，“去传赵百川。”片刻后，赵百川大步而至，甲胄未卸，肩头落雪未融。“赵将军。”薛淮直视其眼，“此战缴获朵颜弯刀三百二十柄，角弓一百九十张，皮甲一百零七副，箭矢逾万支。你即刻从中挑出最精良者，分发给重伤初愈、尚能持械者，编为‘伏虎营’，暂隶禁军左翼。营官暂由你兼任，副营官从阵亡将士遗孤或伤兵中择其勇毅者擢升。营旗不必另制——取我车阵上撕下的半幅赤旗，以血为墨，书‘伏虎’二字，悬于辕门。”赵百川虎躯一震，抱拳如铁：“末将遵命！伏虎营，必为大人利爪！”“不。”薛淮摇头，“伏虎营，只为大燕伏虎。我不过执旗之人。”夜更深了。驿馆西角库房内，六十余名朵颜俘虏蜷缩在干草堆上，冻得簌簌发抖。忽听铁链哗啦作响，牢门被推开，烛光刺入幽暗。薛淮负手而立，身后只跟两名持戟亲兵。他目光如刀，缓缓扫过一张张惊惧扭曲的脸。“长昂在哪？”他问。无人应答。只有粗重的喘息。薛淮微微偏头。亲兵上前，拽出一名面颊带疤的俘虏，反剪其臂，匕首抵住咽喉。“说。”薛淮只吐一字。那俘虏喉咙滚动，终于嘶声道：“台……台吉大人……被合撒儿救走……往北……往北边鞑靼营地去了……”薛淮眸光一凝：“合撒儿？”“是……是鞑靼右翼千户……他……他本可救台吉，却……却故意后撤……还……还说……”俘虏声音发颤，“说朵颜死了干净，脱鲁老狗只会更恨燕国……”薛淮沉默良久，忽而冷笑：“好一个合撒儿。”他转身欲走，却又停步，对亲兵道，“割其左耳，记下此人姓名籍贯，明日交予吴参将——此人知情不报，依律杖八十，流三千里。”亲兵应诺，匕首寒光一闪。惨叫声中，薛淮已步出库房。雪地上，他足印深深，一路延伸至驿馆东墙根下。那里静静卧着三具朵颜骑兵尸首，尚未及收殓。薛淮俯身，亲手掀开覆盖其上的麻布。三人皆面朝西，死状狰狞，一人咽喉洞穿，一人头骨碎裂，一人胸前插着半截断矛——矛杆上赫然刻着两个小字：石震。他久久凝视，忽然解下腰间佩刀，刀鞘轻点三人额头，如行军礼。“你们是朵颜的勇士，亦是大燕的敌人。”他声音低沉，却字字清晰，“来世投胎，莫再做马贼。若仍愿战，堂堂正正披甲持戟，光明正大死在沙场。”言罢，他直起身，将佩刀重新系好，大步走向驿馆正厅。厅内烛火通明。吴大勇早已候着，见薛淮进来，忙迎上：“大人，末将已遣快马知会霍帅，另调锦州卫最精锐的三百铁骑，明晨寅时整装，护送大人仪仗赴宁远——此乃九边重镇，防务尤甚锦州，霍帅亲令，务必万全。”薛淮接过热茶，啜饮一口，目光掠过墙上悬挂的地图。大凌河、小凌河、辽西走廊、朵颜山、鞑靼右翼营地……指尖在地图北端某处轻轻一点：“吴将军，你可知此处，名为‘黑风口’？”吴大勇凑近细看，神色微变：“回大人，黑风口乃辽西最险隘口，两崖如削，仅容单骑通过，历来为朵颜、鞑靼南下劫掠必经之路，我军曾设烽燧，然三年前毁于雪崩……”“修。”薛淮放下茶盏，盏底与案几相碰，发出清越一声，“即刻征调民夫五千，工匠三百，火药二百斤，三月之内，筑堡一座，名曰‘靖边堡’。堡成之日，派驻精兵五百，配霹雳炮十门、神机弩五十具。堡内囤粮三年，蓄水十日，凿地道通三十里外水源。”吴大勇瞠目：“大人！此地距锦州三百余里，深入敌境腹地，纵有天险，若无后援，岂非……”“岂非孤悬？”薛淮抬眼，眸中星火灼灼，“吴将军，你见过饿狼围猎么？它们不扑最强的鹿，专咬瘸腿的幼崽。朵颜、鞑靼，便是饿狼。我们若只守城墙，他们便年年绕边劫掠，杀我百姓，焚我村寨，夺我牛羊。唯有将刀尖抵住狼喉，它才不敢龇牙。”他起身，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。雪光映亮半张侧脸，下颌线冷硬如铁。“靖边堡不是孤堡，是钉入草原的第一枚楔子。自它筑成之日起，朵颜三卫再不敢聚兵千骑以上南下。明年开春，我还要在黑风口西二十里建烽燧三座，东十五里设马场一处，养战马三千匹——马场归禁军直辖，牧人皆由阵亡将士遗孤充任，每人月俸三两，授田二十亩。”吴大勇喉结滚动，终是深深一揖：“末将……明白了。”“还有一事。”薛淮转回身，从袖中取出一叠纸，“这是阵亡将士名录。我已亲笔批注，凡家中独子者，抚恤加倍；父母年逾六十者，增赐寿米百石；幼子未满十岁者，由朝廷设义学教养，直至成年授职。另——”他指尖点了点名单最末，“王石头，记功三等，赏银五十两，擢升副尉，待痊愈即赴任。”吴大勇肃然：“末将即刻拟文，加盖锦州卫印信，明日午时前送达河间府。”薛淮颔首，忽而问道：“吴将军，你可读过《黄石公三略》？”吴大勇一怔，老实道：“粗通而已……”“其中有言：‘将之所以为威者，号令也；战之所以全胜者，军政也；士之所以轻战者，用命也。’”薛淮缓步踱至他面前，目光如炬，“今夜之后，我要锦州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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