底与碟沿相碰,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冷硬的“咔”。她看着章若南,忽然觉得这姑娘像一块上好的歙砚——表面温润如墨,内里却藏着刀锋般的青黛石脉。那些乖顺、那些温良、那些恰到好处的谦卑,全都是研磨过的墨汁,浓稠、顺滑、无声无息,却能把人裹进去,吸干所有光亮。孟姐却仿佛什么都没察觉。他站起身,走向落地窗。厦门的暮色正漫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章若南脚边。他望着窗外海天相接处,忽然说:“《生命树》开机在即。林晚这个角色,我跟编剧聊过三次。最后一次,我说——她不能哭。无论丈夫背叛、女儿重病、母亲离世,她最多红一次眼眶,然后转身去煎药、去签手术同意书、去给邻居送最后一碗饺子。”他顿了顿,没回头:“林晚的韧,不是硬撑出来的。是心里有根锚,沉在海底,风浪越大,越把它拽得更深。”江野怡怔住。周吔垂眸,搅动着早已凉透的茶汤。茶叶沉底,漩涡缓缓打转。章若南安静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图纸边缘。那叠纸最底下,隐约露出一角淡蓝色的布料——不是绡纱,是某种极薄的、带着微光的丝缎。江野怡认得那种光泽。三年前戛纳,孟姐第一次带女艺人走红毯,穿的就是同款蓝缎西装。当时媒体写:“那是陈嘟传媒真正登上国际舞台的第一抹颜色。”原来那抹颜色,早就悄悄染进了章若南的图纸里。门铃响了。刘浩纯几乎是弹起来去开门。门外是酒店服务生,推着餐车,送来五份晚餐。香气弥漫开来,是厦门特色的姜母鸭和沙茶面。孟姐转身,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菜单,目光扫过众人:“都饿了吧?边吃边聊。”江野怡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翻过菜单页,指甲剪得极短,指腹有薄茧——那是常年握笔、捏取胶片、调试镜头留下的印记。她忽然想起昨天在机场,孟姐帮她拎行李箱时,手腕内侧也有一道新添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刮过。当时她随口问,他只说“路上蹭的”。现在她明白了。那不是蹭的。是拆快递时,被礼盒边缘割的。拆的,正是章若南从佛罗伦萨寄来的、装着金箔衬盒的包裹。饭桌上,气氛奇异的融洽。章若南给孟姐盛汤,周吔替江野怡夹沙茶面,刘浩纯忙着给每人倒酸梅汤。只有江野怡,筷子尖悬在半空,迟迟没落下。她盯着汤碗里浮沉的枸杞,忽然开口:“哥哥,听说金鸡奖评委要抽签决定终审排序?”孟姐正吹着汤面热气,闻言抬眼:“嗯。保密流程,今晚十点现场抽。”“那……”江野怡笑了笑,把枸杞拨到碗边,“要是抽到纯子和我们一组,她演《生命树》林晚,您会不会……手抖?”空气骤然一静。汤勺停在半空,周吔筷子上的面条垂下一截,刘浩纯倒酸梅汤的手抖了一下,深褐色的液体溅出杯沿。章若南却没抬头。她正用公筷,仔细剔掉孟姐碗里姜母鸭骨头上的细刺,动作专注得像在雕琢一件易碎的玉器。剔净后,她把那块雪白的鸭肉放进孟姐碗里,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:“哥哥,趁热。”孟姐看了她一眼,低头喝了口汤。热汤氤氲起一层薄雾,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。他放下汤匙,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角,才看向江野怡:“手不会抖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章若南低垂的睫毛,又落回江野怡脸上,“但心会。”心会。不是偏爱,不是纵容,不是交易。是心之所向,如潮汐应月,无需理由,不可阻挡。江野怡手里的筷子终于落下,插进面条里。她忽然尝不出沙茶酱的咸鲜了,只觉一股铁锈味在舌尖弥漫开来。她慢慢咀嚼,把那股腥气咽下去,抬头对孟姐绽开一个极艳丽的笑:“那就好。我等着看纯子,怎么把林晚演活。”周吔也笑了,举起酸梅汤:“预祝《生命树》杀青大吉。”章若南终于抬起了头。灯光下,她眼睛亮得惊人,像沉在深海里的黑曜石,幽邃,冷静,蕴着无人能解的暗流。她举起杯子,轻轻碰了碰周吔的杯沿,玻璃相击,发出清越一声。“谢谢姐姐。”她说。江野怡没碰杯。她低头,把最后一口面吸进嘴里,辣味直冲鼻腔。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,她迅速眨了眨眼,把那点湿意逼回去。窗外,厦门的夜已彻底降临,鼓浪屿的灯火次第亮起,像撒在墨色海面上的碎金。她忽然想起早上在丹东,自己靠在孟姐胸口,听他沉稳的心跳。那时她以为,那心跳声是为自己而搏动。原来不是。那心跳声自有其轨道,自有其潮汐,自有其不可撼动的星辰坐标。而她和周吔,不过是偶然掠过的候鸟,曾借过片刻暖风,便该知趣地飞向自己的山海。可胸腔里,那颗心还在固执地、一下一下,敲打着同样的节拍。江野怡端起酸梅汤,一饮而尽。冰凉的甜酸液体滑过喉咙,压不住那团灼烧的火。她放下杯子,指尖残留着玻璃的寒意,像握住了一小片未融的雪。雪终将消融。而海,永远涨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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