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赵咎看不到景桓的表情,只能看到他的背影。

    短戟垂在身侧,戟尖朝下,杵在地上,整个人一动不动,像一根被钉在原地的木桩。

    赵咎希望景桓能转过身来,给他一个指示。

    哪怕是让他射击那个铁兽,都好过现在这样。

    当然了。

    他更希望景桓说“撤”。

    撤吧。

    现在撤还来得及。

    那铁家伙跑得快,还有铁轨束缚,不会追上他们。

    那些护卫不会从车里跳下来追。

    季缣和郑棘跑得比谁都快,用不着他操心。

    景桓的短戟近战厉害,但这里离驰轨车已经那么远了,想撤的话没人拦得住他。

    韩虎死了。

    恶来死了。

    公孙丑死了。

    殷破也死了。

    四个高手,十息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

    那辆铁兽的车轮连停都没停一下,就这么碾过去了。

    赵咎的手臂又抖了一下,弓弦在他指间发出极低的嗡鸣,像一只蚊子在耳边飞。

    他赶紧收紧了手指,怕弓弦脱手把箭射出去,暴露自己的位置。

    对方有连弩,没准就还有床弩。

    景桓站在射程之外,看着那片被弩箭覆盖过的沙土地,看着那几具已经不再动弹的尸体。

    有些茫然无措。

    刚才他们还觉得这趟活儿简单。

    觉得嬴政从咸阳宫里出来,就是送上门来的肥肉。

    觉得那些什么驰轨车被铁轨束缚,简直愚蠢。

    觉得就算完不成,至少也能全身而退。

    现在呢?

    景桓的咽喉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一样,吞咽都困难。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有发出声音,喉咙里只有一声干涩的、短促的气音,像一个人在水下吐出了最后一口空气。

    荒谬。

    这两个字突然从他脑子里冒出来,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是这两个字。

    也许是因为这场面太荒谬了。

    十几个人,带着一身本事和杀人的决心,从楚国千里迢迢赶到这里,埋伏在旷野上,等了不知道多久,终于等到了目标出现。

    然后,十息。

    十息之后,四个高手死了,剩下的几个被压得抬不起头,那辆铁兽连根毛都没掉,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他们面前开过去。

    他的手垂在身侧,短戟的戟尖杵在沙土里,被他身体的重量压进去一寸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还握着戟柄,但握得很松,像是随时会松开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从驰轨车远去的方向收回来,落在自己脚前三尺的沙土地上,落在那片被风吹得平平整整的黄沙上。

    退?

    他在心里把这个字翻来覆去地掂量。

    退,带着剩下的人撤回楚国。

    楚王问起来怎么说?

    说十息就死了四个,剩下的跑了?

    楚王会不会杀了他?

    不退?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驰轨车远去的方向,又看了一眼沙土地上那几具尸体,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垂着的短戟。

    不退还能做什么?

    那些护卫有连弩,根本无法靠近,还躲在铁壳子里,他拿短戟砍铁皮?

    韩虎的铜锏砸在轮子上,锏碎了。

    恶来的巨斧劈在轮子上,斧断了。

    公孙丑的大刀斩在轮子上,刀崩了。

    他的短戟比那些兵器更强吗?

    扯淡。

    继续行动。

    那更是扯淡,除非他觉得自己疯了。

    这情况,好像只能跑了啊。

    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
    “你想跑?”

    声音从左侧传来,很轻,像一片落叶贴着他的耳根飘过。

    景桓的身体轻轻一震,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。

    他的肩膀抖了一下,头猛地转向左侧。

    公输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。

    灰白色的麻布衣在风中贴着身体,枯瘦的身形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又硬撑着挺起来的老松。

    寒霜剑挂在腰间,他的手按在剑柄上,掌心贴在剑柄的顶端,像一个老人拄着拐杖时把手搭在拐杖头上。

    公输垣没有看他。

    老头的目光落在驰轨车远去的方向,眼皮垂着,眼珠混浊像蒙了一层灰。

    景桓被那个“跑”字刺得有些不自在。

    他的嘴张了张,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辩解意味。

    “现在的局面老先生也看到了。

    那驰轨车和咱们想象的根本不是一个东西。

    斩轮也不可能奏效。

    韩虎、恶来、公孙丑,三人联手斩轮,不但没能伤到车轮分毫,反而被震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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