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。

    花痴开没动。

    他蹲在那儿,让她抱着,让她哭着。他的眼睛也热了,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。不是忍着,是觉得——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他得撑着。她撑了二十年,累了,该换他了。

    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很轻,但花痴开听到了。是夜郎七。那老头大概蹲累了,站起来溜达。溜达到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,然后迅速转过身去,假装在看墙上的青苔。

    花痴开看见他的肩膀也在抖。

    妈的。

    这老头也会哭?

    花痴开想笑,又想骂人。

    但他什么都没做。就蹲在那儿,让母亲抱着,听着门外老头假装咳嗽的声音,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
    天快黑了。

    但明天还会亮。

    他这么想着,嘴角翘了起来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院子里的石桌上,摆着三壶酒。

    夜郎七坐一边,花痴开坐一边,中间空着一面,是留给菊英娥的。她回屋洗脸去了,说是“哭得跟鬼似的,见不得人”。

    “你娘哭起来跟你爹一个德性。”夜郎七说,灌了一口酒,“憋着憋着,突然就崩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爹也哭?”

    “哭过一次。你出生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“那叫哭吗?那叫高兴。”

    “高兴也是哭。”夜郎七说,“人活一辈子,该哭就哭,该笑就笑。憋着干什么?憋出病来。”

    花痴开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刚才是不是也哭了?”

    夜郎七的酒壶停在嘴边。

    “放屁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我看见你肩膀抖了。”

    “风吹的。”

    “没风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是酒呛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还没喝呢。”

    夜郎七瞪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花痴开笑了。

    他端起酒壶,跟夜郎七碰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七爷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夜郎七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他灌了一大口酒,抹了抹嘴,说:“谢个屁。你爹当年也这么说,说完第二天就去送死了。你们花家的人,说谢谢就没好事。”

    花痴开哈哈大笑。

    菊英娥从屋里出来,换了身干净衣裳,头发重新梳过了。她坐到空着的那面石凳上,看了看夜郎七,又看了看花痴开。

    “聊什么呢?”

    “聊我爸哭的事。”花痴开说。

    “他没哭。”菊英娥说,“他就是眼眶红了红。”

    “那叫没哭?”

    “没掉眼泪就不叫哭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道理?”

    “你娘的道理。”菊英娥说,端起酒壶,轻轻抿了一口。

    花痴开看着她。她在笑,眼睛里还有红血丝,但整个人松下来了。不是那种绷着的松,是真的松了,像是背了很久的包袱终于放下了。

    他突然想,如果当年她没跑,会怎样?

    大概他会在父母的呵护下长大,学赌术,学做人,然后有一天,父母被人害死,他再报仇。或者,他还没来得及长大,就被仇家杀了。

    哪一种更好?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他只知道,现在这样,也不坏。

    “接下来呢?”菊英娥问,“你要去找‘天局’了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我跟你去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拦不住我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打算拦。”

    菊英娥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光。不是泪光,是火光。

    “你比你爹聪明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但你还是像他。”

    “哪里像?”

    “臭屁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夜郎七一口酒喷出来。

    花痴开也笑了。

    月亮上来了,挂在院墙上面,又大又圆。院子里飘着酒香,混着药味儿和旱烟味儿。

    花痴开仰头看着月亮,想,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
    但今晚,就这样吧。

    就这样坐着,喝着酒,听母亲说父亲的事,听夜郎七骂骂咧咧地插嘴,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

    就这样,挺好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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