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中没有声音。

    段兴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泥土。

    他看不见李从嘉的脸,只能看见那双腿,和地上那双战靴,靴帮上沾着灰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。

    “段将军请起。”李从嘉的声音不咸不淡,段兴听不出喜怒。

    罗子舟连忙上前,双手将木盘举过头顶。

    莴彦接过,转呈到李从嘉面前。

    李从嘉没有看降书,只拿起那枚铜印,掂了掂,沉甸甸的,铜绿斑驳,印钮上刻着一头瑞兽,是南诏时期的旧物,历经几代主人,如今传到了他手里。

    “建昌府,从今日起,便是我大唐的疆土了。”他把铜印放回盘中,声音沉稳,像是在宣布一件已经注定的事。

    帐中诸将齐刷刷抱拳:“恭喜陛下!”

    声浪在帐中来回碰撞,震得段兴耳膜嗡嗡作响。他低着头,心中五味杂陈,不知是喜是悲。

    李从嘉看着他,语气温和了些:“段将军起来说话。你肯主动归降,免了百姓一场刀兵,朕很高兴。建昌府还是你管,兵权暂且移交,待局势稳定,朕自有安排。”

    段兴抬起头,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帝王。

    那张脸很年轻,可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稳,像深不见底的潭水。

    不是装出来的,是见惯了大场面、经历过无数风雨、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谢陛下不杀之恩。”他深深叩首,额头再一次触地。

    帐中的武将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,莴彦翻看着府库册籍,秦再雄在跟谢彦质小声说着什么。

    没有人再多看段兴一眼。这座城,已经和那些归顺的寨子一样,成了李从嘉棋盘上的一枚棋子,而段兴自己,不过是这枚棋子的附属品。

    退营时,段兴走得比来时更慢。

    罗子舟跟在后面,捧着那只木盘,降书还在,印信却没了,轻了许多,可他比来时更紧张,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。

    走出去十几步,他忽然回头看了大营一眼,帅帐的帘子已经放下了,里面的声音模模糊糊,听不清楚。

    “节帅。”他低声道,“咱们就这么把建昌府交出去了?”

    段兴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他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,望着远处的建昌府城墙。城墙上还飘着他的旗帜,那面“段”字大旗在晨风中微微飘动,可他心里清楚,这面旗留不了几天了。

    “交出去就交出去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南唐人来了,咱们挡不住。与其让城中百姓遭殃,不如早点投降。你说呢?况且他……陛下也保留了我节帅之位。”

    李从嘉一统南方之后,不再新设节度使,为了避免地方割据,重蹈唐朝藩镇割据的局面,他只对一些老臣节度使保留一定军权,钱财归中央管理。

    有些重要地区,则是他把麾下忠心大将派遣出去,这样避免日后节度使权力做大,此时更多是保留的名誉,而剥夺了实权。

    段兴得到这个结果后,也算是满意。

    罗子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终究没说出口,只是捧着那盘沉重的降书印信,默默跟在他身后。

    太阳缓缓升起,雾气散尽,建昌府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。

    建昌府的大门,终于敞开了。

    李从嘉没有骑马,走在那面“唐”字大旗之下,踏云马牵着缰绳跟在身后。

    城里比城外安静得多,百姓缩在门板后面,从缝隙里偷偷往外看。

    他们看不到什么架子,只有一张还算年轻的面孔,穿一身玄色骑装,腰挎横刀,走在队伍最前面,不急不躁,像来赴宴,不像来打仗。

    段兴降了,建昌府便是唐军的前哨。

    莴彦比谁都忙,带人接管城门、清点府库、排查城防、登记降卒,一天下来跑断了腿,连口水都没工夫喝。

    秦再雄忙着安排藤甲兵在城外设防,把青石岭上的石头重新垒了一遍,又从安宁河谷调了几批粮草进城。

    谢彦质带着户部的几个文官在清点府库,账册堆了一桌,算盘打得噼里啪啦。

    李从嘉在节度使府的正堂住了下来。

    这是段兴原来的办公之地,如今换成了他。

    案上的文书重新归置过,段兴签发的那些旧公文堆在墙角,打成了捆,等人搬走。

    墙上那幅大理八府的舆图倒是留了下来。图很旧,边角有些卷曲,可能是几十年前画的。

    他把图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八府围着国都羊苴咩城散开,像一朵花瓣朝着花心的花。

    善阐府是大理东部最大的城市,也是高氏的老巢,高智升的岳侯封地就在那里。

    统矢府扼守滇中通道,威楚府控着西南门户,建昌府是北面的锁钥,而他已经拿到了这把钥匙。

    当日傍晚,他把几个主要将领和文官叫到正堂。谢彦质先开口:“陛下,粮道暂时无忧了。建昌府囤了不少粮,够咱们吃上一阵,不用再翻山越岭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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