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君半跪在烂泥里,指尖探进药箱最底层,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暗红色血泥。

    药箱空了。

    几只青霉素瓶子碎在角落,玻璃渣子泛着惨白的光。

    她身后的草棚里挤满了伤兵,断肢处渗出的血水顺着草帘子滴落,把原本就泥泞的地面浇灌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紫黑色。

    采铁线蕨。

    她头也不抬地对身后的担架夫吩咐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。

    李贺以前在长安的酒肆里随口提过一句,这玩意儿根如筋络,急用时能代麻线缝合。

    谁敢动那草!

    一声尖细且刻毒的冷笑从林子暗处传来。

    赵婆拄着一根歪七扭八的桃木拐棍,从密不透风的雨幕里挪出来。

    她那双陷进褶皱里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林昭君手里的止血钳,像是在看某种怪异的刑具。

    铁线蕨不认节度使,只认这岐沟关的春泥。

    赵婆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痰,当初我儿腿断了,我就在这石缝里给他抠药,成德军的牙兵嫌柴火湿,抢走他最后一捧干蕨根当引火物。

    我儿活活疼死在炕上,你们这些当兵的,现在也知道这草能救命了?

    林昭君没接话,只是用力掰开一个伤兵紧咬的牙关,将半块压舌板塞进去。

    她的动作机械而精准,那是长年累月在解剖台前磨出来的冷静。

    救不救人,草说了不算。

    林昭君终于抬眼,目光越过赵婆的肩膀,看向被抬到帐前的那条汉子。

    那是幽州铁骑都头。

    他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了,右腿骨茬刺破皮肉,白森森地支棱着。

    即便烧得神志不清,他那只粗粝的大手仍死死攥着横刀柄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灰白。

    宁死……不受妇人手……

    都头嗓子里挤出困兽般的低吼,刀锋微动,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虚弱的弧线。

    刘黑闼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木盆差点扣在地上。

    他顾不得尊严,扑通一声跪在烂泥里,扯着嗓子喊:都头!

    您睁眼看看!

    那是林医官!

    前日您在营外递水给人家,她反手救了您手下三个亲兵!

    您那水袋还在泥里滚着呢,命不想要了?

    都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焦距在林昭君那身满是血污的白袍上定格了片刻。

    那只攥刀的手像被抽掉了脊梁,当啷一声,横刀陷进泥潭。

    林昭君没浪费一秒钟。

    她指尖夹起刚采回的铁线蕨,修长的手指在伤口间穿梭,茎纤维在创口间跳跃,手法快得像是在织一匹细绸。

    赵婆在旁边看着,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诧。

    她活了六十年,见过杀人的刀,没见过能把肉像布一样缝起来的手。

    她从怀里掏出一卷被火燎得焦黄的纸片,重重拍在林昭君面前的简易手术台上。

    拿走。

    这是我儿临终前画的鹰愁涧暗泉图。

    那帮牙兵只知道走大路,哪晓得雨季泉眼翻泥,马蹄陷进去半尺就拔不出来。

    刘黑闼凑近一看,眼珠子差点掉出来:这……这三处涌口,正好卡在田兴先锋营的必经之路上!

    阿史那隼这时从北坡翻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左肩的伤口崩开了,雨水把包扎的布条泡成了黑紫色。

    他靠在木桩上喘粗气,眼神阴鸷。

    但岩体被雨水泡软了,那两根主索拉不住,得加锚钉。

    得想办法把索桩重新加固。

    他没顾得上身上的伤口,两只眼睛像猎鹰般四处搜索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野战医院。

    林昭君看了一眼手术台旁用来撑帐篷的精铁骨架,那是新军特有的标准构件,每一根都透着冷硬的机括感。

    “拆了!”

    她冷静地吩咐,拿去熔了,铸成三角锚。

    刘黑闼愣住了:医官,帐篷拆了,这些伤兵可就得淋雨……

    铁不负人,人自负铁。

    林昭君手里捏着最后一根缝合线,用力一拽。

    如果我们输了,淋不淋雨还有什么区别?

    黎明前最冷的时候,浓雾封锁了北坡。

    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突然在救治点外围炸响。

    三名田兴部的斥候误打误撞闯进了这片毫无防备的区域。

    他们看着满地呻吟的伤兵和那些怪模怪样的医疗器械,脸上露出狰狞的笑,一名斥候点燃了火把,作势要扔向堆放药材的草棚。

    原本瘫在石墩上的幽州都头突然暴起。

    他那条缝合好的右腿还不能受力,便用左腿蹬地,顺手抄起刘黑闼丢下的担架横木,像一尊锈迹斑斑的铁塔,生生横在路口。

    火光映在他残破的甲胄上,映出那些暗红的血锈。

    要烧,先踏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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