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常。可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那座朱门高墙,已与他再无干系。软轿起行,穿过三条街巷,未惊动一兵一卒。至皇城西华门,守门千户见了袁亮腰牌,立即放行。轿子径直抬入宫禁深处,停在乾清宫西角门。袁亮掀开轿帘,亲自搀扶张彦昌下轿。此时已是二更,宫墙高耸,星斗低垂,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,一声,又一声,像是倒计时的滴漏。“你可知,陛下为何非要今夜见你?”袁亮低声问。张彦昌摇头。袁亮望向乾清宫方向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“因为今晨,内阁已拟好旨意——三日后,景元十八年春闱将提前开考。试题,由陛下亲定。首题便是:‘论三代以下,何以君不君、臣不臣、父不父、子不子?’”张彦昌如遭雷殛,僵在原地。袁亮不再多言,只轻轻拍了拍他肩头,引他穿过重重宫门,步入东暖阁。阁内熏着沉水香,青烟袅袅。龙涎香的气息里,混着一丝极淡的药味。明黄帐幔低垂,案前一盏琉璃灯,灯下端坐一人,玄色常服,未戴冠冕,正执笔批阅奏章。烛光映着他清癯的侧脸,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削,唯有执笔的手,骨节分明,稳定得没有一丝颤动。听见脚步声,那人并未抬头,只将朱笔搁在青玉笔山上,淡淡道:“彦昌来了?坐。”声音不高,却让张彦昌双膝一软,扑通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声响。“臣……罪该万死。”龙椅之上,皇帝终于抬眸。目光如电,穿透二十年时光,落在张彦昌染血的鬓角、颤抖的肩头、还有袖口那抹未干的墨痕上。“朕记得。”皇帝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你第一次见朕,是景元八年。那时你抱着刚满周岁的太子,在慈宁宫廊下,教他喊‘舅舅’。太子牙牙学语,喊得不清不楚,你却笑得合不拢嘴,赏了奶娘十匹云锦。”张彦昌伏在地上,泣不成声。皇帝静静看着他,良久,才缓缓道:“抬起头来。”张彦昌战战兢兢仰面。皇帝的目光,终于落在他眼角那道陈年旧疤上——那是景元十一年冬,他替太后传话时,被先帝掷来的砚台所伤。“这道疤。”皇帝轻声道,“朕每年除夕守岁,都能看见。”张彦昌浑身剧震,泪水汹涌而出。皇帝却不再看他,只转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声音低沉如古钟余韵:“朕等这一天,等了七年。”“不是等你死。”“是等你,亲手把这副烂摊子,端到朕面前。”话音落处,东暖阁内,烛火齐齐一跳,将君臣二人的影子,投在明黄帐幔之上——一个巍然如山,一个匍匐如芥,中间隔着的,岂止是七载春秋,分明是山河倾覆、纲常崩解、忠奸易位、日月无光的一整段人间炼狱。张彦昌伏地不起,额头抵着冰凉金砖,仿佛要将自己融进这千年宫阙的砖缝里。而皇帝,已重新拾起朱笔,蘸饱朱砂,在那份尚未写完的奏章末尾,落下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:——“准奏”。墨迹淋漓,如血未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