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有刀兵入府，便是宫禁生变。两罪齐发，螭首令——即刻生效。”徐英盯着那枚腰牌，足足半炷香时间。窗外暮色渐浓，晚风卷起廊下垂挂的竹帘，簌簌作响。他忽然抬手，解下自己腰间佩剑，双手捧至陈清面前。剑鞘乌沉，镶嵌七颗东珠，剑镡雕着云龙吐珠纹——那是永昌皇帝亲赐的“镇国剑”，魏国公世袭佩剑，非大典不出鞘。“拿去。”徐英声音沙哑，“持此剑，调腾骧四卫左哨千户所三百甲士，戌时三刻，围住腾骧四卫军械库。库门不开，便劈开。”陈清没有伸手去接，只深深一揖：“公爷信我，陈某必不负托。”“我不是信你。”徐英将剑重重按在案上，震得茶盏嗡鸣，“我是信先帝的眼睛，还亮着。”话音未落，门外忽有急促脚步声传来，一名家将跌跌撞撞扑入堂中，甲叶相撞哗啦作响，脸上血色尽褪：“禀……禀国公爷！大长公主府……出事了！”徐茂抢前一步：“何事？！”“郭家公子郭琰……”家将喘息未定，声音发颤，“强闯公主府后园，持刀胁迫二郎世子，逼他当场撕毁婚书！二郎世子不肯，郭琰……郭琰竟将婚书掷于地上，踩踏三遍，还……还割破自己手掌，将血抹在婚书之上，扬言‘此血婚书，生同衾死同穴，若毁约，徐家满门血偿’！”徐茂眼前一黑，踉跄扶住门框。陈清却猛地抬头，眼中精光暴射：“他踩婚书时，可有旁人在场？”“有！”家将点头如捣蒜，“大长公主府总管、徐夫人、还有……还有郭家带来的三位礼部赞礼官，全在！”陈清唇角忽地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：“好。踩婚书，是蔑视皇命；血污婚书，是诅咒天家；胁迫世子，是图谋不轨——三罪并举，螭首令可诛其身，不必请旨。”徐英霍然起身，甲胄铿然：“子正，你即刻去腾骧四卫。我亲自去大长公主府，将郭琰拿下！”“且慢。”陈清抬手止住他，“公爷若去，郭家必咬死是您徐家蓄意构陷。不如——”他目光扫过徐茂，“请小公爷走一趟。您是二郎表兄，是徐家嫡子，更是郭琰口中‘徐家主事之人’。您去，众目睽睽，无可指摘。”徐茂一怔，随即挺直脊背，抱拳：“侄儿遵命！”“再有……”陈清转向徐英，声音低沉如雷隐云中，“请公爷即刻修书一封，快马加鞭，送往宣府镇总兵衙门。信中只写八字——‘腾骧有变，速调宣府锐卒三千，星夜入京，听候西苑提督节制。’”徐英眼中厉芒暴涨：“你要调边军入京？！”“不是调边军。”陈清迎着他的目光，一字一句，“是请宣府锐卒，护送一批‘贡墨’——从宣府直达大长公主府。墨匣之中，装的不是墨，是三千支淬火雁翎箭，箭簇裹油布，箭尾系火绳。若郭家真敢在婚仪当日发难……”他指尖在案上缓缓划过，留下三道浅痕，“这支箭，便射穿大长公主府朱雀门的门环。”堂内死寂。暮色彻底吞没了窗棂，唯有案头一盏琉璃灯燃着幽蓝火苗，映得陈清半边脸庞沉在暗影里，另半边却亮得惊人，仿佛熔金浇铸。徐英久久凝视着他，忽然长长吁出一口气，那气息滚烫如铁匠炉中喷出的烈焰。他转身走向内室，脚步沉重却坚定，甲叶撞击声一声声敲在人心上。徐茂却站在原地未动，望着陈清，声音微哑：“子正……你早就算到了？”陈清没看他，只伸手拈起案上那方素绢，指尖捻过墨迹未干的“三百六十张空白批文”数字，忽然一笑：“昌宗兄，你记得七年前，我在北镇抚司当副千户时，最爱做的一件事是什么？”徐茂一愣，下意识道：“……查旧档？”“对。”陈清将素绢凑近灯焰，幽蓝火苗舔舐纸角，墨字蜷曲焦黑，“我查的不是案子，是人。每一个人的生辰、籍贯、师承、姻亲、欠债、把柄……连他幼时偷过隔壁王婆家三颗糖，都记在册子里。”他抬眼，烛光在他眸底跳动，“郭琰七岁入国子监，拜的座师是礼部侍郎陈砚舟；陈砚舟的胞妹，嫁给了兵部职方司主事赵弘毅；赵弘毅的长子，去年在扬州，被我亲手砍断了右手三根手指——因为他私卖三十架神臂弓给倭寇。”火苗倏然窜高，吞没了整张素绢。灰烬飘落，如一场黑色小雪。“所以……”徐茂喉头发紧，“郭琰今日踩婚书，不是疯，是算准了你会来魏国公府？”陈清拍了拍衣袖上的灰，起身，负手望向门外沉沉夜色：“他算准了我会来。却没算准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声音轻得如同耳语，“我早就在他书房的《孝经》夹层里，埋了一枚火药引信。只要腾骧四卫军械库大门开启，那引信便会点燃，炸塌整座藏书阁。”徐茂浑身一僵。“火药引信？”他喃喃重复，忽然明白过来，“你……你早就知道他会去军械库？”“不。”陈清摇头，唇边笑意渐冷，“我知道的是——郭家缺钱。缺到连聘礼的白银成色都不敢足额，只能掺三成铅粉的地步。而腾骧四卫军械库里，存着永乐年间铸的十万斤上等精钢锭。只要熔了那些钢锭，重铸成刀剑，再打上‘御用监特制’烙印……”他轻轻吹散指尖最后一点余烬，“便是一笔足以买通半个兵部的横财。”夜风穿堂而过，卷起地上零星灰烬，打着旋儿扑向门槛。徐茂怔怔望着陈清的背影，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七年前更陌生，也更可怕。那时的陈清是柄出鞘的快刀，锋芒毕露；如今的陈清，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，井壁爬满青苔，井水幽暗无波，而井底……不知沉着多少具尸骸，多少道枷锁，多少把尚未出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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