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，装机容量四点八万千瓦，年发电量一点三亿千瓦时，所发电力全额并入省网，年减少标煤消耗四万两千吨……”他语速平稳，数据精准，每一处光点背后，都有一串经得起推敲的验收报告、第三方审计意见、群众满意度调查表。说到青石岭时，他忽然停顿，激光笔红点悬停半秒，转向坐在第三排的县发改局李副局长：“李局，你补充一句——这个项目当年报省发改委时，可行性研究报告里预估的投资回收期是八年零三个月，现在实际运行一年半，已经收回静态投资的百分之六十七点五，对吗？”李副局长腾地起身，声音发紧：“对！截止上月底，已收回六十七点五，财务内部测算，最晚明年九月全部回本。”会议室响起轻微骚动。有人低头翻资料，有人交头接耳，也有人悄悄瞄向方静——她依旧不动如山，可搁在膝上的左手，食指正一下一下，无声叩击着大腿外侧。陆浩走回座位，端起茶杯，吹了吹热气：“石局刚才问的三个问题，我简单答：第一，没有‘三边工程’，所有重大项目均严格履行立项、可研、环评、能评、初步设计、施工图审查、招投标、合同签订、开工许可等法定程序，相关佐证材料已汇编成册，会后由廉局长统一移交审计组；第二，不存在规避招投标情形，近两年全县政府投资项目公开招标率百分之百，邀请招标仅两例，均经县政府常务会集体研究并报市发改委备案；第三，关于‘政绩工程’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赵刚、严庆国、吕跃进三人，“所有项目均以解决群众急难愁盼为出发点，建成后使用率、群众好评率、财政资金绩效评价优良率，三项指标连续三年位列全市前三。如果这算政绩，那我希望，安兴县的政绩再多些、再实些、再沉些。”最后一句出口，满座寂然。石光荣微微颔首，没表态，只抬手示意方静：“方科长，你来介绍一下本次审计的重点范围和工作安排。”方静终于起身。她没拿稿子，也没看PPT，只将一张A4纸平铺于桌面，指尖压住一角：“本次审计，覆盖2021年1月至2023年12月期间，全县纳入财政预算管理的重大项目共计八十六项，总金额四十二点七亿元。审计组将分四个小组同步开展工作：第一组负责资金流向，重点核查财政拨款是否及时足额、支付凭证是否真实完整、是否存在截留挪用；第二组负责工程管理，核查招投标程序合规性、合同履约真实性、工程变更合理性、竣工验收严肃性；第三组负责绩效评价，结合项目产出、效益、可持续性，出具独立绩效审计意见；第四组——”她目光抬起，第一次直视陆浩，“负责延伸审计，对部分项目施工单位、监理单位、勘察设计单位开展穿透式核查，并视情况约谈相关责任人。”她话音未落，第三排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是赵刚的保温杯摔在了地上。不锈钢杯体滚了两圈，停在方静鞋尖前半尺处，杯盖弹开，褐色茶水洇湿了地毯，像一小片猝不及防的暗色血迹。赵刚脸色铁青，弯腰去捡，手却抖得厉害，指尖几次勾不住杯柄。方静没动，只静静看着他。陆浩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却像一记钝刀，缓缓切开凝滞的空气：“赵局，杯子我让人换新的。您这杯茶，泡得有点久，凉了，喝了伤胃。”赵刚动作一顿，缓缓直起腰，喉结剧烈起伏，最终什么也没说，只把空杯攥在手里，指节泛出青白。石光荣适时拍了下手：“好，基本情况就这些。接下来，请廉局长介绍审计配合事宜。”会议流程继续推进，条款、时限、联络人、资料交接方式……一切井然有序。可陆浩知道，真正锋利的部分，尚未出鞘。散会时，石光荣被岳一鸣和洪海峰簇拥着先行离开，方静却落在最后。她没走正门，而是绕至会议室侧后方的小通道——那是通往县政府老档案室的捷径，通道尽头有扇锈迹斑斑的铁门，常年上锁，钥匙只有办公室主任倪振冬一人持有。陆浩没走，站在原地，看着方静的身影消失在通道阴影里。苗鑫凑近低声问：“陆县长，方科长她……”“让她看。”陆浩打断，语气平淡，“档案室三十年内的基建档案，她爱翻哪卷翻哪卷。只要不撬锁、不毁档、不拍照，随她。”苗鑫一愣：“可那里面……有您刚来方水乡当副乡长时，经手的第一份村级道路硬化合同原件。”“所以呢？”陆浩转身，走向楼梯口，“那份合同，甲方是方水乡政府，乙方是县建筑公司二队，法人代表签字是我，公章是时任乡长肖汉文亲自盖的。合同写明：工期九十天，单价每平方米六十八元，含税含料含工。当年全县同类工程均价，是每平方米七十二元。我们省了四块钱——够给三个村的小学添置新课桌了。”他脚步微顿，侧脸线条冷硬：“她要是真敢拿着这份合同去市纪委告我‘低价中标、输送利益’，我倒要谢谢她，替我把当年那笔四块钱的账，一笔笔算清楚。”苗鑫张了张嘴，终究没出声。陆浩下楼时，手机震了一下。是褚博发来的微信，只有一行字：【人到了。省公安厅禁毒总队的陈默，带着案子底稿来的。你再不来，我就让陈队直接杀到会议室门口，现场给你开案情分析会。】陆浩盯着屏幕，忽然笑了。他抬头望了眼走廊尽头那扇铁门——门缝底下，隐约透出一线微光。方静还没出来。而那束光，正一寸寸，缓慢地，朝档案柜最底层，那排蒙尘的牛皮纸档案盒爬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