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哥早已洞若观火。“大哥……”朱乾璋声音嘶哑,“我……我这就回去,彻查!”王重一却摇了摇头:“不急。”他抬手,指尖凌空轻点三下。第一下,点向湖心。水面无声裂开一道笔直缝隙,深不见底,缝隙两侧水壁晶莹如琉璃,隐约可见水下淤泥中半埋着锈蚀铁锚、断裂船板,甚至几具早已白骨化的尸骸——那是十七年前,明水军初建时,在此剿灭的第一支水匪残部。第二下,点向东南方。天边云层骤然翻涌,凝聚成一幅巨大虚影:应天府西市桥头,“万福斋”牌匾轰然坠地,碎裂成片;紧接着,数十家挂“明王府特供”“内务监采办”木牌的店铺同时被摘匾封门;最后,应天府衙门前,一面崭新黑底金字大匾缓缓升起——上书“天理昭昭”四字,笔锋如刀,力透云霄。第三下,点向朱乾璋眉心。一道温润金光没入他识海,刹那间,朱乾璋脑中轰然炸开——不是功法,不是秘术,而是一整套密密麻麻、细致入微的“民情稽查章程”:如何以暗访替代巡检,如何用市井俚语查验账册真伪,如何让乞丐成为最灵敏的耳目,如何使茶馆说书人变成最锋利的谏官……每一条都标注着施行细节、可能陷阱、补救之法,末尾一行小字,如针扎入心:【查人先查己,正人先正心。若你心不正,则章程越细,毒越深。】朱乾璋双膝一软,重重跪倒在甲板上,额头触地,肩膀剧烈颤抖:“大哥!重九……重九知错了!”王重一俯视着他,目光复杂难言,有失望,有痛惜,更有一种沉甸甸的、不容推卸的托付。“起来吧。”他伸手虚扶,“错不在你建城,而在你忘了建城为何。”“我当年留你守明水军,是因你心热、手勤、肯吃亏;”“后来托你掌明王基业,是因你记性好,记得清谁给你吃过一碗饭,谁为你挡过一刀;”“今日允你称皇,不是因你兵强马壮,而是因你尚存一分羞耻之心——知道跪下时,额头触地的声音,比登基时万民山呼更响。”他停顿片刻,声音渐转铿锵:“重九,你要记住——”“真正的明皇,不是坐在金銮殿上听万民颂圣的人;”“而是深夜披衣巡街,发现孤寡老妪灶冷无炊,便亲自生火煮粥的人;”“是暴雨倾盆时,冲进塌房背出啼哭婴儿的人;”“是听见菜市场妇人哭诉米价飞涨,立刻撕掉自己刚签的免税批文的人!”“若你做不到,”王重一目光如电,“纵然坐上九五之尊,也不过是另一个陈天佑。”湖风再起,鼓荡道袍猎猎作响。王重一转身,负手立于船头,身影挺拔如松,仿佛已与身后浩渺湖光、苍茫天地融为一体。“走吧,回应天。”“我要亲眼看看——”“你这十七年,究竟是建了一座城,”“还是,造了一座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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