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福斋”是谁的产业——明王府内务监总管李成栋的妻舅所开，专供王府宴席与官宦馈赠，去年刚挂上“御膳特供”木匾，官府免其三年商税。徐大猛地攥紧拳头，牙关咬得咯咯响；李智长垂眸掩去眼中惊澜，手指悄悄掐进掌心。王重一却只轻轻颔首：“张伯记得就好。当年我告诉您，铁蒺藜扎得再深，只要拔出来，伤口就能长好。可若有人偷偷把蒺藜埋进别人鞋底，自己却穿着厚底云履走路……那鞋底再厚，也捂不住底下流的血。”老渔夫一愣，随即拍腿大笑：“道长这话，比当年那三根蒺藜还扎人呐！”笑声未绝，忽听“噗通”一声闷响！众人循声望去——却是瘫软在地的陈天佑，不知何时挣脱了两名金像军的钳制，竟一头撞向船舷铜栏！额头鲜血迸溅，他却恍若不觉，双目圆睁，死死盯着王重一，喉咙里嗬嗬作响，似有千言万语要喷薄而出，可只涌出一股腥甜黑血。“……你……你根本……不是人……”他咳着血沫，断续嘶哑，“你连……看一眼……应天百姓……都要用……水珠照……你怎敢……说自己……是人？！”王重一静静望着他，眼神无悲无喜，如同俯视一粒误入琉璃盏的尘埃。“你说得对。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，“我不是人。”风骤然止息。整个鄱龙湖面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住，波纹凝滞，水鸟悬停于半空，连船帆都僵直如纸。朱乾璋心头狂跳，徐大下意识后退半步，李智长瞳孔骤缩——他们听懂了。这不是自贬，而是宣告。王重一垂眸，右手缓缓抬起，掌心向上，一缕淡青色灵火无声燃起，既不灼热，也不刺目，只是幽幽浮动，映得他眉宇间一片清冷寂然。“当年在黄龙寺藏经阁，你偷看过《太乙玄枢经》残卷第三页。”他声音平静如叙旧事，“上面写着：‘筑基非人非鬼，亦神亦魔，脱胎换骨，斩却凡身三重障——一障血肉，二障情欲，三障执念。’”陈天佑浑身剧颤，瞳孔涣散，仿佛被这句话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气。“你只当这是修士吹嘘的虚言。”王重一掌中青焰微微跃动，“可今日，我让你亲眼看看，何谓‘非人’。”话音落，他并指一划！没有惊雷，没有狂风，甚至没有半分灵压外泄。可就在那一瞬——陈天佑猛然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啸！他双手死死掐住自己脖颈，指甲深深陷入皮肉，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淌下；双目暴突，眼白瞬间爬满蛛网般血丝；七窍之中，竟有缕缕淡青雾气丝丝缕缕渗出，如活物般扭曲升腾，甫一离体，便在空中凝成一张张模糊人脸——有法净手持戒尺怒目而视，有法明胸口插着断剑含笑不语，有黄龙寺扫地老僧拄杖叹息，甚至还有当年蜷在柴堆里瑟瑟发抖的、瘦小的陈九五自己……那些面孔无声翕动，唇形分明在重复同一句话：“你骗了我。”“你害了我。”“你该死。”“你不配。”陈天佑身体剧烈抽搐，皮肤下似有无数虫豸在钻行，凸起一道道狰狞脉络，他张大嘴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唯有青雾源源不断从他七窍涌出，凝成人脸，又溃散为烟，再凝，再散……周而复始，永无尽头。这不是酷刑，胜似酷刑。这是《七情问心法》筑基圆满后，以道心为引、以灵火为刃，直接剖开神魂，将一生所有欺瞒背叛所种下的心魔种子，尽数催熟、引爆、显形！甲板上寂静得可怕。连风都不敢掠过。徐大脸色惨白，李智长闭目垂首，朱乾璋双腿发软，几乎站立不住——他忽然明白，王重一并非不能杀陈天佑，而是不屑亲自动手。他要让这叛徒在神魂崩解之前，先被自己亲手养大的恶念，一口一口，活活啃噬殆尽。半柱香后，青雾渐稀。陈天佑已不成人形，瘫在甲板上，像一摊被抽去骨头的烂泥，只有胸膛微微起伏，证明他还有一口气在。王重一收手，青焰熄灭，湖风重新拂过甲板，带来湿润凉意。“带下去吧。”他淡淡道，“让他活着到应天。”朱乾璋如梦初醒，急忙挥手。两名金像军上前拖拽，陈天佑竟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，头颅软软垂下，发丝沾满血污与口水，在甲板上拖出一道暗红痕迹。王重一转身，望向应天府方向，目光悠远：“重九，你可知，为何我当年执意要你在应天建城？”朱乾璋忙躬身：“请大哥明示。”“因为应天，是‘应天’。”王重一声音低沉，“不是应你之天，也不是应我之天，而是应万民之心，应四时之序，应天地之道。”他顿了顿，袖袍微扬，指向远处城郭轮廓：“你看那城墙，夯土三层，夹以糯米灰浆，高逾三丈，可挡十万兵锋——可若城中百姓饿殍载道，再高的墙，也挡不住人心溃散。”“你看那护城河，引活水绕城而行，宽十丈，深五尺，可拒千艘战船——可若河底淤泥堆积，水臭熏天，再宽的河，也拦不住疫病横行。”“你建渠、设仓、办学、施医，本是好事。可若渠水只润官衙后院，仓米只充军营粮秣，学堂只教忠君之术，医馆只救将校亲族……那你建的不是应天，是囹圄；设的不是仁政，是枷锁；修的不是大道，是歧途。”朱乾璋额头冷汗涔涔而下，脊背已被浸透。他忽然想起昨夜，鲍梦振悄悄塞给他的那封密信——信中写道：北渠水源上游，有三座私窑日夜烧陶，废水直排入渠；南市米仓管事，每月暗中克扣贫户配额，转售高价；西门义学山长，正组织生员编纂《明王圣迹图》，拟于明年明王登基大典时进献……原来桩桩件件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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