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底线(1/3)
许元一脚将鼻青脸肿、满嘴是血的张卢踢到角落里,然后径直走到那张宽大的主帅案台前,重重地坐了下去。他扯开领口的铠甲系带,端起桌上那一碗早已凉透的茶水,一仰头灌了下去。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,总算让他那颗狂躁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。角落里,张卢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鹌鹑,瑟瑟发抖地蜷缩在那里。那张原本凶神恶煞的刀疤脸,此刻已经肿得像个猪头,一只眼睛更是变成了乌青色。他用那种极其委屈、极其哀怨的目光......雪,下得愈发紧了。恒罗斯城外的旷野早已被一层厚达三尺的积雪覆盖,风卷着雪沫,如刀子般刮过唐军连绵十里的营盘。营帐顶上压着沉甸甸的石块与冻土,以防被狂风掀翻;辕门外的拒马桩上结满冰棱,泛着幽蓝寒光;火把在风中明明灭灭,却始终不熄——那是用牛油与松脂混炼的“不灭炬”,专为极寒所制。中军大帐内,炭盆烧得通红,暖意融融,与帐外判若两界。许元斜倚在铺着整张雪豹皮的胡床上,左手支着额角,右手随意搁在膝头,指尖正轻轻叩着一柄未出鞘的陌刀刀鞘。刀鞘乌沉,嵌着七颗南诏黑曜石,冷光内敛,却压得整座大帐的气流都似凝滞三分。他并未披甲,只着一身玄色锦缎常服,腰束云纹银带,袍角垂落于地,静得像一幅工笔重彩的仕女图里误闯入的杀神。帐中无人说话。李靖端坐右首,须发如霜,目光沉静如古井,手中一卷《尉缭子》摊开至“守势篇”,纸页边缘已微微泛黄卷曲。他并不看许元,却仿佛能听见那叩击声里藏的节奏——三缓、一急、再三缓,是战鼓将擂未擂时的余震。左首是程咬金,敞着半副铁甲,露出虬结胸肌,正用一把小刀剔牙,刀尖挑着一点肉丝,在火光下泛着油亮微光。他忽然“呸”一声吐掉,咧嘴笑道:“老李,你这书怕是翻烂了也没用。许小子早把‘守势’两个字写进雪地里去了。”话音刚落,帐帘掀开,一股白雾裹着寒气涌入。来人是斥候统领苏烈,甲胄上覆着薄霜,眉毛结冰,声音却稳如磐石:“报——恒罗斯西门闭,吊桥收;东门增哨三组,箭楼加设弩手二十;北墙新浇冰面三丈宽,滑不可攀;南门……”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许元,喉结微动:“南门,昨夜子时起,陆续缒下三百余具尸首。”帐中一寂。程咬金剔牙的手停住了。李靖合上书卷,指尖在封皮上缓缓摩挲。许元终于抬起了眼。那双眼睛很淡,像是雪后初晴的天光,澄澈、无波、不带情绪,却让苏烈下意识垂首半寸。“三百具?”“是。”苏烈颔首,“皆着轻甲,裹粗麻布,口塞黑絮,颈后有刺青——鹰喙衔剑,是阿里亲卫‘秃鹫营’的标记。”许元笑了。不是冷笑,不是讥笑,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笑,嘴角微扬,眼角微弯,甚至带点懒洋洋的倦意。他伸手,从案角取过一盏热茶,揭开盖碗,吹了口气,袅袅白雾升腾而起,模糊了他半边眉目。“他怕了。”许元轻声道,“不是怕死,是怕输得不够体面。”程咬金“嗤”地一笑,抓起案上酒壶灌了一口,烈酒入喉,呛得他咳了两声:“怕个鸟!老子当年打突厥,可没见谁往城下扔死人当见面礼!这是示弱?还是示威?”“是试探。”李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浑厚,如钟鸣深谷,“死人身上,可有伤?”“有。”苏烈立刻应道,“脖颈断骨,利刃横切,一刀毙命,伤口齐整如削。”“那就不是战损。”李靖眯起眼,“是处决。”帐内空气骤然一沉。许元放下茶盏,瓷底叩在紫檀案上,发出清越一声响。“秃鹫营,阿里最信得过的耳目,也是他安插在各部将领身边的钉子。”他语气平平,却字字如凿,“一夜之间,三百颗脑袋落地,不是清理门户,就是杀人立威——他刚刚压服了主战派,现在拿自己人祭旗,告诉全城:敢言出战者,尸首便是下场。”程咬金咂摸片刻,忽然拍腿:“妙啊!这老狐狸,比老子还懂怎么吓唬人!”“不。”许元摇头,指尖在案上画了个圈,墨迹未干,“他是在求援。”李靖眸光一闪:“奥斯曼?”“不。”许元指尖一顿,圈中一点墨渍缓缓晕开,“是长安。”帐中三人,皆是一怔。“长安?”程咬金瞪眼,“那老贼……向陛下求援?”“不是向陛下。”许元唇角微勾,笑意渐深,竟透出几分近乎温柔的残忍,“是向我。”他抬手,自袖中取出一物,置于案上。是一枚铜牌,巴掌大小,正面铸“敕令通行”四字,背面则是一枚小小篆印——龙爪缠枝,正是贞观朝钦赐特使才有的“飞龙符”。“今晨卯时,恒罗斯北驿道十里外,发现一名脱队信使。”许元道,“冻毙于雪窝,怀中密函已成冰坨,剖开后,内衬羊皮纸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李靖与程咬金,一字一顿:“‘许公若念昔日雪山同袍之谊,请容阿里开城献降,唯乞一命,以全大食宗庙。’”帐中死寂。连炭盆里噼啪爆裂的松脂声都清晰可闻。程咬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半晌,才挠了挠后脑勺:“……这老东西,真能拉得下脸?”李靖却缓缓起身,踱至帐壁悬挂的巨幅舆图前,手指抚过葱岭以西蜿蜒千里的雪线,最终停在恒罗斯城标处,指尖用力一按,指腹留下淡淡红痕。“他不是拉不下脸。”李靖声音低沉,“他是算准了,你会允。”许元没有否认。他只是重新端起那盏茶,茶已微凉,他却不饮,只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,神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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