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沸腾的雾气,忽然想起今早进城时,在东市豆腐摊前,阿沅递给他一碗豆花,碗底沉着一枚哑钱。他当时没要,阿沅却执意塞进他手里,指尖冰凉,眼神却亮得惊人,只说了一句话:“我爹临走前说,等一个拿剑的人,来取地底的东西。他说那人……不会嫌弃豆花凉。”谢珩低头,摊开手掌。掌心静静躺着那枚哑钱。钱面“归墟”二字,在暮色里泛着幽微的光。他拇指抚过钱背粗糙的铸痕,忽然觉得有些疲惫。不是体力上的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贯穿骨髓的倦意——像跋涉了千万里,终于望见终点,却发现终点之外,还有更长的路,更深的渊。远处,松林雾气渐次退散,露出底下青黑色的泥土。泥土中央,一座半塌的石台轮廓清晰可见。石台基座上,一行被风雨蚀刻得模糊不清的篆字,正随着地脉震动,缓缓渗出暗金色的光:【太初有道,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。然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。故逆者,非悖也,乃归也。】谢珩凝视良久,终于抬手,将哑钱轻轻按在自己左胸。钱面“归墟”二字,与他心口位置严丝合缝。刹那间,整座青州城陷入绝对寂静。连风都停了。城楼灯火一盏接一盏,无声熄灭。唯有他心口,一点幽光悄然亮起,微弱,却恒定,像一颗沉入深海的星,正耐心等待潮汐的召唤。而就在同一时刻,千里之外的京师皇宫,养心殿内。皇帝萧景珩手中的紫毫笔“啪”地折断,墨汁泼洒在铺开的《九州山川图》上,恰好染黑了青州所在的位置。他盯着那团迅速扩散的墨迹,手指无意识收紧,指节泛白。殿外,司礼监掌印刘公公跪伏在阶下,额头抵着冰冷金砖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陛下……青州急报!谢珩……谢珩他……”皇帝没抬头,只将手中半截断笔,缓缓按进那团墨迹中心。墨,更深了。深得不见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