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殿内沉寂下来。没有人理解房俊对于蒸汽机的偏执,似乎那个傻大黑粗点燃之后冒着黑烟动辄爆炸的玩意,能够使人如传说之中御剑飞升、一剑万法那般位列仙班,多少年来持之以恒的巨额投入始终收效甚微,遭受朝...武德殿内炭火熊熊,铜鹤香炉里沉水香的气息却压不住一股铁锈般的怒意。房俊垂手立在殿中,青衫未换,袖口还沾着昨夜玄清观窗棂上蹭落的细雪微痕,发梢微潮,显是匆匆洗漱未及晾干便赶了来。他垂眸望着自己足尖前半尺见方的金砖地,那上面映出他模糊的影子,也映出御座之上李世民起伏如山岳的胸膛。“砰!”一方紫檀镇纸砸在案前,碎成三截,墨汁溅上《贞观政要》手抄本的封页,像一道蜿蜒的黑血。“房玄龄教出的好儿子!”李世民声音嘶哑,不是震怒时的雷霆万钧,而是被剜去一块肉后的钝痛低吼,“朕视你如子侄,授你太尉之重,掌禁军、理枢机、督盐铁,连曲江池画舫上的冰碴子都替你碾得平平整整——你倒好,把朕最疼的小女儿,摁在玄清观的松木地板上,撕了她的道袍?!”房俊喉结一动,没应声。他不能辩。辩一句“殿下主动”,便是将晋阳推入万劫不复——天下人只会信天子之怒,不信闺阁密语;辩一句“情难自禁”,便是将帝王颜面踩进泥里;辩一句“微臣愿受惩处”,又似轻飘飘以皮肉之苦抵偿宗法之罪。他只能站着,任那字字如刀劈来,削去所有浮华辞藻,只留筋骨嶙峋的真实。“抬起头来。”李世民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,像暴风雨前压低的云层。房俊缓缓抬眼。御座之上,那个曾提槊破窦建德、引弓射颉利、于凌烟阁亲手题写二十四功臣名讳的男人,眼下泛着青灰,鬓角霜色竟比去年冬猎时又浓了一寸。他盯着房俊,目光如淬火的剑锋,刮过他眉骨、鼻梁、下颌,最后钉在他左耳垂那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上——那是晋阳幼时用胭脂点的,说“姐夫耳上一点红,日后定是桃花劫”。“你耳上这颗痣……”李世民喉头滚动,竟笑了一声,极短,极冷,“晋阳三岁那年,非说要给你点一颗,朕还笑话她,说房家二郎将来是要执掌兵符的,岂能带个胭脂印子?可她偏不听,蘸了朱砂就往你耳朵上按……”房俊眼眶骤然发热。他记得。那日太极宫梨花如雪,晋阳踮着脚,小手冰凉,胭脂盒打翻在龙纹锦垫上,洇开一片猩红。李世民大笑,长孙皇后含笑递来帕子,而他自己,僵着脖子不敢动,怕惊飞了那只停驻在耳畔的蝶。“她从小到大,连朕的胡子都不许揪。”李世民的手指死死扣进御案边缘,金漆簌簌剥落,“你可知她昨夜回来,跪在朕面前,额头磕在青砖上,咚咚响了十七下?她说‘父皇,儿臣心悦房俊,生死不悔’。十七下,额角肿起核桃大一块青紫,今晨朕去看她,她正坐在窗边喝药,手里攥着你从前送她的那支白玉簪子,簪头断了,她拿金丝缠着,缠了三层。”房俊双膝一沉,重重跪了下去,额头抵在冰凉金砖上,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传来:“陛下……微臣该死。”“该死?”李世民猛地起身,玄色常服下摆扫过御案,拂落半卷《汉书》,“朕若真杀了你,她今日就能撞死在玄清观的丹炉上!你当朕不知她脾性?她五岁为救一只冻僵的雀儿,把自己裹在棉被里暖了整宿,高烧三日不退;十二岁为护住被贬的魏征遗孤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掀了你的酒席——你可知那孩子后来如何?如今在户部当个七品主事,逢年过节必来房府磕头!”殿外朔风忽紧,卷着雪粒子噼啪敲打窗棂。房俊伏在地上,后颈绷出一道倔强的线条,汗水混着昨夜未散尽的酒气,沿着脊椎沟壑往下淌,在青衫后心洇开一小片深色。“你告诉朕,”李世民的声音忽然极轻,像怕惊扰什么,“昨夜……她可曾哭过?”房俊闭了闭眼。他想起晋阳伏在他胸前,指尖抚过他锁骨旧伤时那一声极轻的哽咽;想起她咬住他肩膀忍住呜咽,齿痕深深陷进皮肉里;想起黎明时分她蜷在他臂弯里,睫毛湿漉漉粘在一起,却把脸埋得更深,仿佛要把自己揉进他的骨血里。“哭了。”他哑声道,“可她笑着哭的。”殿内死寂。良久,李世民颓然跌坐回御座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枚旧玉珏——当年长孙皇后临终前塞进他掌心的,温润已磨得发亮。“起来吧。”他摆了摆手,声音苍老得不像话,“跪着像什么样子……又不是你一个人的错。”房俊怔住。“朕……”李世民盯着烛火跳跃的焰心,仿佛在看三十年前那个抱着襁褓中晋阳、对着星空发誓“此女当掌天下半壁”的自己,“朕早该知道的。你替她挡过三次刺客,两次是她自己设的局,一次是朕默许的试探。你每次去玄清观,她总让道童在观门前种新梅——去年种的是绿萼,今年换成了玉蝶。你可懂其中意思?”房俊喉头发紧:“绿萼清绝,玉蝶……翩跹随君。”“嗯。”李世民闭上眼,“她连等你的心思,都要雕成花的样子。”窗外忽有侍卫急报:“启禀陛下!高阳公主殿下、长乐公主殿下携武氏、萧氏、金氏、俏氏诸位夫人,已至承天门外,求见陛下!”李世民猛然睁眼,眼中血丝密布,竟爆出一阵狂笑:“好!好!房玄龄的儿子,朕的女儿,朕的儿媳们……倒要凑齐了开个家宴不成?!”他霍然起身,抓起案头尚温的茶盏狠狠掼向地面!瓷片四溅,茶水泼湿了房俊半幅衣摆。“滚出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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