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凡很少紧张，但这一次是真紧张了。“他人在哪？不会出国了吧？”“额！人在鸟市呢！”闫晓玉也想不明白，院长的脑回路是怎么形成的。她担心的是钱，院长担心的是啥？“哦，吓死我了！人在就行，他...办公室门被轻轻带上，隔绝了外面走廊里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和低语。赵艳芳站在门后没动，手还搭在黄铜门把手上，指节微微发白。她没立刻走，只是侧耳听了两秒——确认里面没人追出来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，那口气沉得像从肺底硬生生挤出来的淤血。走廊尽头的窗子开着一条缝，初春的风裹着山野间尚未散尽的霜气钻进来，凉飕飕地扑在她颈后。她抬手摸了摸自己鬓角新冒出的一小簇白发，指甲边缘有点干裂，是连日熬夜、焦虑、反复修改预算表时掐出来的印子。她没说话，只把那缕白发往耳后别了别，动作很轻，却带点近乎倔强的力道。转身时，她看见高晶晶正端着两杯咖啡往这边走，步子不疾不徐，白大褂下摆随着步伐轻晃，袖口处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粉笔灰——方才在阶梯教室给博士后们讲“血脑屏障递送系统的临床转化瓶颈”，板书写了满墙。高晶晶看见她，脚步一顿，笑着把其中一杯递过来：“赵院，您这脸色，比我们实验室刚冻存完的神经元还要苍白。”赵艳芳没接，只盯着那杯咖啡上袅袅升腾的热气，眼神有点空：“晶晶啊……你说，咱们是不是真把人当牲口使了？”高晶晶一愣，随即笑出声，不是敷衍，是真觉得荒诞又心酸：“您这话说的，倒像是咱们在搞集中营。”她把咖啡塞进赵艳芳手里，指尖温热，“可您看闫晓玉那组人，昨晚十二点还在三号楼B区做western blot，电泳条带出来那一刻，三个人抱一块儿跳起来，差点把移液枪甩到天花板上去——您说，那是牲口干的事？那是活人心里烧着火呢。”赵艳芳低头啜了一口，苦得眉头一拧，却没放。咖啡烫，烫得她舌尖发麻，也烫得她混沌的脑子倏然清醒了一瞬。就在这时，手机震了一下。是王红发来的微信，只有六个字：“张院手术结束，已回办公室。”赵艳芳眼皮一跳，几乎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，指腹用力按在屏幕上，仿佛要压住什么即将喷薄而出的东西。她没回，也没点开，只是把手机翻过来，屏幕朝下扣在掌心，像扣住一只挣扎的鸟。高晶晶没问，只静静看着她。两人在走廊里站了半分钟，窗外风声渐大，卷起几片早凋的迎春花瓣，打着旋儿撞在玻璃上，又滑落。“走吧。”赵艳芳终于开口，声音哑，但稳，“去他办公室。张凡既然回来了，有些事，得当面钉死。”高晶晶点头，跟上。她没问什么事，因为不必问。茶素医院最近所有“钉死”的事，都绕不开两个字：人，钱。而此刻，人正被薛晓桥筛着，钱正被赵艳芳捂着，张凡坐在中间，像一块沉默的界碑，划开理想与现实之间那道细如发丝、却深不见底的裂缝。推开院长办公室门，张凡果然在。他没坐办公椅，而是背着手站在落地窗前，望着远处天山雪线以下那片枯黄与嫩绿胶着的山坡。阳光斜切进来，在他白大褂肩头镀了一层薄金，却照不亮他眼底的影子。听见门响，他没回头，只抬起右手，食指与中指并拢，轻轻点了点玻璃上某处——那里，一只麻雀正歪着脑袋啄打自己的倒影。“来了？”他问，嗓音没什么起伏，像在问天气。赵艳芳把咖啡放在桌上，没喝第二口：“张院，答辩会时间定了，下周二。专家名单我看了，水木推了神经药理的周教授，西湖那边是材料学的林院士团队，肃大……校长亲自带队，说要‘把关’。”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张凡后颈上那道浅浅的、愈合不久的手术刀疤，“可咱们自己人，还没定。神里那边，闫晓玉递了三份推荐信，都是冲着PI档去的。薛晓桥筛下来的八十四个里，有二十七个明确写‘不接受长期驻留边疆’，还有十六个提了‘配偶安置必须同步解决’——张院，咱们的安家费预算，撑不住三十七个家庭。”张凡终于转过身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可那双眼睛，黑得沉，沉得能吸进光。他没接赵艳芳的话，反而走向办公桌，拉开最下面的抽屉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。袋子边角磨损得厉害，封口处用一枚褪色的蓝墨水章潦草盖着，印文模糊，只能辨出“茶素·1998”几个字。他把袋子推到赵艳芳面前。“打开。”赵艳芳狐疑地拆开。里面没有文件，只有一叠泛黄的A4纸，是手写的实验记录。字迹清瘦锋利，带着年轻时特有的、不容置疑的笃定。第一页右上角，用红笔写着日期：1998年3月17日。左下角，龙飞凤舞签着两个字：张凡。“这是……”“我第一份神经修复课题的原始笔记。”张凡的声音很轻，却像石子投入深潭，“那时候没实验室，没经费，没团队。就在老住院部地下室改造的杂物间，借了隔壁检验科一台二手离心机，用保温瓶装冰块维持低温。细胞养不活，天天换培养基，换到后来，连培养基厂家的技术员都认识我了，见面就叹气：‘张医生，您这细胞养的，比我老家养的猪还娇贵。’”高晶晶屏住呼吸。赵艳芳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，微微颤抖。张凡拿起一张纸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旁边画得歪歪扭扭的示意图：“你看这儿。当时想验证海藻多糖对轴突再生的促进作用，没试剂，自己熬。熬了七十三次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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