买家峻第二次踏进云顶阁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
    他不是来吃饭的,也不是来喝茶的。他是来听一个女人说话——听她说那些压在心底、烂在肚里、再不吐出来就要把她整个人吞掉的话。

    车停在云顶阁后门那条窄巷子里。司机老周熄了火,没下车,只是把车窗摇下来半寸,透口气。巷子里昏暗,只有远处一盏路灯,灯光被梧桐叶子剪得碎碎的,洒了一地。

    “书记,我就在这儿等。”老周说。

    “不用等,你先回去。我待会儿自己走。”

    老周犹豫了一下,没动。买家峻知道他的心思——上回调研途中的那场“车祸”,虽然最后定性是普通交通事故,但老周心里一直犯嘀咕。他觉得这新城的水浑,浑得看不见底。

    “回去吧,”买家峻又说了一遍,语气平和但不容商量,“别让嫂子惦记。”

    老周这才点了头。

    买家峻下了车,沿着巷子往里走。云顶阁的后门开在巷子深处,不大,一扇普通的铁门,漆成深灰色,跟墙体的颜色差不多,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哪户人家的后窗。门上装着电子锁,他按了一下门铃,等了约莫半分钟,门开了。

    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,穿着酒店的统一制服,深蓝色的套装,头发盘在脑后,干净利落。她看了买家峻一眼,没说话,只是侧身让了让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
    买家峻走进去,是一条窄窄的走廊。走廊不长,尽头是一道楼梯,楼梯不宽,铺着深红色的地毯,踩上去软绵绵的,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。墙上挂着几幅油画,都是风景,笔法一般,像是哪个美院学生的习作。

    他跟着那女人上了二楼,又拐了一个弯,到了三楼。三楼只有一扇门,门关着,门板上钉着一块铜牌,刻着“云顶”两个字,篆体,古色古香的。

    女人敲了敲门,里面传出一个声音“进来。”

    门开了。

    房间里只有一个人。

    花絮倩坐在窗边的沙发上,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,头发松松地挽着,耳朵上坠着一对小小的翡翠耳环,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绿。她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,茶已经泡好了,白瓷杯里盛着淡黄色的茶汤,热气袅袅地升上来,在灯下像一层薄薄的雾。

    “买书记,”她站起来,笑了笑,“请坐。”

    买家峻在她对面坐下。沙发很软,坐下去整个人往下陷,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腰,把背脊绷直了。

    “花总这地方,倒是隐蔽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做生意的,图个清净。”花絮倩给他倒了杯茶,“这是今年的龙井,朋友从杭州带来的,您尝尝。”

    买家峻端起杯子抿了一口。他不懂茶,只觉得清爽,不苦不涩,喝下去喉咙里有一丝回甘。

    “好茶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花絮倩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欣慰,又像是自嘲。她自己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放下,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转着圈。

    “买书记,”她忽然开口,“您来新城多久了?”

    “三个多月。”

    “三个多月,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三个多月就把解迎宾的底摸了个七七八八,把安置房的事翻了出来,把那些人的屁股点着了——买书记,您是个人物。”

    买家峻没有接话。他知道,这种话听着像是夸你,其实是在探你。花絮倩在这新城混了五年,能在云顶阁这种地方站住脚,靠的不是茶泡得好。

    “花总今晚约我来,不是专门夸我的吧?”

    花絮倩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里有几分审视,几分犹豫,还有几分——买家峻说不上来,像是某种很深很深的疲惫。

    “买书记,”她说,“您知不知道,云顶阁这五年,换过几次招牌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三次。”花絮倩伸出三根手指,“头两年叫‘云顶会所’,后来改叫‘云顶茶楼’,再后来改叫‘云顶酒店’。名字换了三次,老板没换,客人也没换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又说“您知道为什么换名字吗?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查。”花絮倩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上头来人检查,说会所名字不好听,有‘会所歪风’的嫌疑。我就改成了茶楼。后来又有人说,茶楼里搞餐饮,名不正言不顺,我就改成了酒店。”

    她苦笑了一下“名字改了三次,该来的人还是来,该办的事还是办。换汤不换药。”

    买家峻听出了她话里的弦外之音,但没有接茬。他知道,这种时候,最好的态度就是听。听她怎么说,听她说多少,听她到底想说什么。

    花絮倩沉默了一会儿,从茶几下面的隔层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桌上。信封不厚,鼓鼓囊囊的,封口没有封,只是折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买书记,您先看看这个。”

    买家峻拿起信封,抽出里面的东西。是一沓照片,还有几张折了好几折的纸。

    他先看照片。

    第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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