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军仁被带走的时候,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
    茶杯倒在桌上,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淌,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,声音很轻,轻得像秒针在走。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常军仁站起身,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镇定还是麻木。他看了一眼庞宏远,又看了一眼买家峻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
    说什么呢?

    说什么都晚了。

    两个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,走出了会议室。门在他身后合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
    解宝华还坐在位子上,手里攥着那份材料。材料的边角已经被他攥出了褶子,但他没有松开的意思。他的脸上还挂着刚才那种笑容,只是笑容已经僵在那里,像一张贴在墙上的年画,褪了色,卷了边,随时都会掉下来。

    庞宏远没有坐下。他站在会议桌的一端,手里那份立案通知书还举着,举得很稳。八年没举过这样东西了,他以为自己的手会抖。但没有。

    “各位常委,”庞宏远的声音不高,却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力道,“关于常军仁同志的问题,纪委会按照程序办理。在审查期间,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预办案。这是纪律。”

    他特意把“纪律”两个字咬得很重。

    解宝华终于放下了那份材料。

    “庞书记,这事——是不是应该在常委会之前通个气?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责问,但更多的是试探。

    “通气?”庞宏远转过头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解秘书长,我倒是想问你一件事。你手里那份材料,写的是什么?在常委会上发这份材料之前,你跟谁通过气?”

    解宝华的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“这是正常的工作反映——”

    “正常的工作反映,为什么不上会前报备?为什么不列入正式议题?为什么临时加进来?”庞宏远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,每个问题都不大声,但每个问题都像一根针扎在解宝华的气门上,“解秘书长,程序的事,你最清楚。”

    解宝华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买家峻从头到尾没有开口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手里的笔搁在笔记本上,笔记本上那行“粥钱还过了”的字已经被他翻了过去。新翻开的一页是空白的,白得发光。

    他现在不能说话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没话说,是因为有些话不该他说。庞宏远是纪委书记,纪委办案有纪委的程序,他一个市长,在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,都会被人解读成别的意思。

    坐得住,才站得稳。

    这是他跟老领导学的第一课。

    那一年他还在县里当副县长,县里出了个窝案,从上到下烂了一片。老领导带着纪委的人下去查,查了一个月,查到县里一个实权局长头上。那局长背后是市里一个副市长,天天打电话来问情况,一会儿说“要实事求是”,一会儿说“别冤枉好同志”,一会儿又说“稳着点,别影响发展大局”。

    老领导一个电话没接。

    他在县里住了一个月,住在招待所最破的那栋楼里。楼里没空调,夏天热得像蒸笼,他光着膀子看卷宗,汗把材料纸泡得皱巴巴的。有人劝他回市里住,他说了一句话,买家峻记到现在。

    “查案的人,屁股得比板凳还沉。板凳坐不住的人,案子查不清。”

    后来那局长还是被拿下了。副市长也受了牵连,调去了一个清水衙门,没过两年就退了。老领导呢?老领导升了,升去了省纪委。临走的时候,买家峻问他,这一个月最难熬的是什么?

    老领导想了想,说:“最难熬的不是热,是自己人打来的电话。”

    买家峻当时没太明白。

    后来他自己当了领导,自己经手了案子,才慢慢品出这句话里的滋味。

    电话是最轻的东西。一根线,一个小匣子,拿起来轻飘飘的。但电话那头说出来的话,有时候比石头还重,比刀子还利。尤其是自己人说的话——“你不考虑大局吗”“你就不能灵活一点”“你非要把人都得罪光吗”——这些话,每一句都裹着糖衣,糖衣化了,里头是见血的刃。

    能扛住这些话的人,不多。

    买家峻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扛住了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今天庞宏远能站在这里,是因为他等了八年。八年里他可能接了无数个这样的电话,可能听了无数句这样的话,但他今天站在这里,手没抖。

    庞宏远合上文件夹,转身准备走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住了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
    “对了,买市长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谢谢你昨晚让人送来的档案。”

    买家峻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让人送去的?他让韦伯仁昨晚去找庞宏远,只是想提前打个招呼,让庞宏远知道今天常委会上可能有动静。他没有让韦伯仁送档案过去。

    他没说这句话。

    他只是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:“份内的事。”

    庞宏远看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

章节目录

针锋相对之战场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,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清风辰辰的小说进行宣传。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清风辰辰并收藏针锋相对之战场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