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出古怪的、嗬嗬的声响,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抽动。他猛地抬手,捂住自己的心口,那里传来一阵尖锐的、仿佛被无数冰冷钢针同时刺穿的剧痛!不,不止是心口,是四肢百骸,是灵魂深处,都在被无形的力量疯狂撕扯、冻结!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、旋转。满室喜庆的红色,在他眼中迅速褪色、发黑,化作黏稠的、流淌的污血。那高烧的红烛,烛泪不再是温暖的蜡油,而是腥臭的、暗红的液体,不断滴落,在烛台上积成小小的血洼。烛光跳跃,映在墙上那幅祝词上——“百年好合,永结同心”八个字,墨迹仿佛活了过来,如同黑色的毒蛇在扭动、蔓延,散发出绝望与诅咒的气息。不,不仅仅是那幅字。他看到了更多,更早的……东城李府寿宴上骤然倒下的老夫人惊恐的脸,西街王家新娘额角汩汩涌出的鲜血,卢府库房中污损的极品绸缎如裹尸布般展开,盐铁使周大人批阅公文时烦躁摔下的朱笔变成滴血的利刃,张老板府中妾室哭泣奔跑的身影化作森森白骨……还有更多,那些他曾借沈青宣之手,或直接或间接害过的人,他们的惨状,他们的怨愤,此刻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,伴随着无数凄厉的、无声的嚎叫!“啊——!”夏衍终于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,手中的玉杯再也握不住,“当啷”一声坠地,摔得粉碎。他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去,撞翻了身后的矮几,上面的果盘、喜秤等物稀里哗啦散落一地。“夫君?!”新娘子吓得惊叫起来,一把扯下了自己的红盖头,露出一张年轻却因惊惧而扭曲的姣好面容。她想去扶夏衍,却被夏衍此刻狰狞恐怖的神情吓得僵在原地。夏衍死死盯着对面墙上那幅字,又猛地扭头,看向站在门边阴影里、面无表情的沈青宣。他伸出手指,颤抖地指向她,嘴唇哆嗦着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只吐出破碎的气音:“你……你……墨……酒……”他的目光,死死地、一点点地,移向地上那摔碎的、还残留着一点琥珀色液体的玉杯碎片。那液体,在摇晃的、仿佛渗着血光的烛火映照下,颜色是那样熟悉……熟悉得令他魂飞魄散!那不是普通的合卺酒!那颜色,那隐约透出的、极淡的松烟冷香……分明是墨!是他交给沈青宣的、那块掺了慢性毒药的百年古墨,研磨后调成的“酒”!她竟然……她竟然将计就计,把那毒墨,用在了合卺酒里!不,等等……夏衍混乱剧痛的脑海中,猛地劈过一道冰冷的闪电——他亲眼看着喜娘从同一个玉壶中倒出两杯酒,他和新娘各执一杯。若是毒墨在酒壶中,为何新娘无事?除非……毒,只在他那一杯里!是何时?如何做到的?是那幅字!是那幅悬在对面墙上的、她倾注了全部恨意与诅咒写下的“百年好合,永结同心”!难道她笔下的“不祥”,真正作用的对象,并非她书写时意念所指向的目标,而是……最终得到、并“确认”了这字迹“祝福”的人?!当他在洞房之中,在她面前,亲手举起合卺酒,饮下那杯“祝福”之酒时,这诅咒便彻底成立,反噬己身?而毒墨,或许只是加重、或加速了这反噬?无数念头在夏衍濒临崩溃的脑海中炸开,却已无法串联。心脏处的剧痛已蔓延至全身,冰冷的麻痹感从四肢末端迅速向上蔓延,视野开始发黑,耳边尖锐的鸣响取代了一切声音。他最后看到的,是沈青宣缓缓抬起头,那双曾经沉静、后来惊恐、此刻却只剩下一片死水微澜般的空洞与疲惫的眼睛。她的嘴唇,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,但夏衍仿佛“听”懂了那口型。她说的是:“公子,你要的‘百年好合’。”“噗——”一口鲜血猛地从夏衍口中喷出,鲜红刺目,溅在他大红的喜服前襟,迅速泅开一团更深暗的污迹。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,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,带着无边的震骇、不甘与终于袭来的恐惧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,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。“啊——!杀人啦!公子!公子!”新娘的尖叫声、喜娘的惊呼声、门外闻声冲进来的丫鬟仆役的慌乱叫喊声,瞬间炸开了锅,打破了洞房内死寂般的红。一片混乱中,沈青宣静静地站着,看着地上那具迅速失去生息的躯体,看着那摊刺目的血,看着墙上那幅墨迹似在狞笑的“百年好合,永结同心”。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,没有恐惧,也没有悲伤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,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。喧嚣声、哭喊声、奔跑声,正迅速朝这边涌来。火把的光芒在窗外晃动。她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,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、无星无月的夜空。然后,很轻、很轻地,吁出了一口气。那气息微弱,仿佛是她生命中最后一点温度,消散在这满是血腥与虚假喜庆的空气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