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至,南疆贡一少年,名阿青,十六岁,善驯兽。本应入珍禽监,不知何故,竟留御前。
阿青不识字,不知君臣礼。初见今上,瞪目直视:“你穿得真亮!”
内侍皆骇,欲扑之。今上却摆手,目中泛起久未见的神采——那是人看人的目光,非君看臣,亦非主看畜。
“尔不怕朕?”
“怕啥?”阿青挠头,“山里的虎才怕,你又不吃人。”
今上大笑,真笑,非朝堂上那种冰裂似的笑。留阿青侍墨。
自此,阿青日随君侧。他不研墨,常将墨条拿在手中把玩;他不识玺,有次竟拿金玺压纸,惊呼:“这个沉,好镇纸!”
金玺不怒,反与我语:“此子甚妙。”
妙在何处?妙在他眼中,君是人,玺是物,臣是人。无贵贱之别,无君臣之隔。
今上渐变。与阿青语,声渐柔;经阿青手,茶渐温。某夜,我见今上执阿青手,教其写字。阿青手粗,握笔如握锄,字如蚯蚓。今上不嫌,耐心扶腕,一如当年穆宗教太子。
那一刻,我错觉时光倒流。
六
阿青入宫三月,今上罢“犬马仪”。然积弊已深,百官虽不爬行,仍不敢直立。有次朝会,今上令众卿平身,竟无人敢起。三令五申,方战栗起,垂首弓背,如负千斤。
唯阿青立如松,目如星。
有大臣阴谏:“此子无礼,当规训。”
今上漠然:“训什么?训成尔等这般模样?”
谏者汗流浃背而退。
阿青不仅无礼,更多“妄言”。见户部尚书报灾,言某县饥民食树皮。阿青插嘴:“树皮我吃过,涩,但能活命。陛下,给他们点真粮吧。”
满殿死寂。户部尚书面如死灰,伏地请罪。
今上静默良久,道:“准。开仓赈灾,免该县三年赋。”
又一日,兵部奏边关捷报,斩敌首千级。阿青问:“我们的人死多少?”
兵部侍郎怔住,答:“八百余。”
阿青皱眉:“那也不算赢啊。都死了好多人。”
今上掷捷报于地:“此后报斩敌数,必附己损。虚报者,斩。”
金玺与我语:“此子,天赐也。”
七
然月满则亏,水满则溢。
阿青得宠,触怒一人——大太监刘瑾。瑾掌司礼监,代批红,权倾朝野。阿青来前,今上唯信瑾。今阿青分宠,瑾如卧针毡。
秋深夜,瑾趁阿青歇,密奏今上。
“陛下可知阿青来历?”
“南疆贡使所言,父母双亡,孤苦无依。”
瑾笑,那笑如毒蛇吐信:“臣查得,阿青有姐,嫁与南疆叛酋为妾。阿青入宫,乃叛酋之计,欲行刺驾。”
今上色变:“可有凭证?”
“有阿青家书为证。”瑾呈上一纸,确是南疆文。译文曰:姐安,待弟事成,共聚。
事成何事?聚于何处?语焉不详,反显诡谲。
今上持纸手颤,烛火摇曳,其面明明暗暗。
“阿青何在?”
“已押入天牢。”
八
天牢最深处,阿青蜷缩草堆。他不懂,昨日还教他写字的“黄衣人”,为何今日将他掷入此地。
今上亲审。烛火下,阿青腕有镣痕,额有血渍,目却澄澈如初。
“尔姐嫁与叛酋?”
阿青点头:“姐被抢去的。我想救她,才跟贡使来京城,想求皇帝发兵。”
“求朕发兵,何不直言?”
“我说了,你不听。”阿青直视今上,“那次你说,南疆事小,勿烦圣听。”
今上忆起,确有其事。当时瑾在侧,言南疆蛮夷之争,不必劳师。
“家书何意?”
“什么家书?”阿青茫然。
瑾在旁阴阴递上:“此非尔笔迹?”
阿青看良久,摇头:“我不识字,怎写家书?这定是嬷嬷写的,我口述,她代笔。我说:姐安心,待弟在京城找到门路,求皇帝发兵救你,我们团聚。”
今上浑身一震。
语句相同,字字相同,然断句一处,意义全反。原译文“待弟事成,共聚”,阿青所言是“待弟在京城找到门路,求皇帝发兵救你,我们团聚”。
一字之差,生死之别。
今上目眦欲裂,瞪向刘瑾。
瑾伏地,颤如秋叶:“臣误译,臣该死!然此子来历不明,确是真……”
“真什么?”今上声如寒冰,“真如尔等,欺朕、瞒朕、将朕囚于这九重宫阙,不见天日?”
那夜,刘瑾被杖毙于庭。然阿青未释,仍押天牢。
九
我不知今上犹豫为何。直至三日后,他独坐乾元殿,对我与金玺语。
“朕怕了。”他抚金玺,手冰凉,“朕忽然惧,若阿青为真,则满朝文武,孰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