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?若阿青可信,则四十年来,朕信者谁?”

    他目中有泪,帝王泪,落地无声。

    “朕骂臣如犬马,然若无犬马,谁为朕驾车?谁为朕守夜?朕自囚于君位,视众生如蝼蚁,然朕自己……”他哽住,良久方续,“何尝不是最大蝼蚁,困于这金玉牢笼?”

    金玺忽然光华大放,映亮整殿。

    “陛下,”金玺开口,声如洪钟,震梁尘簌簌,“可愿玩一局?”

    “何局?”

    “易位局。”金玺光华流转,幻出虚影,“臣为君一日,君为臣一日。一日而已,见众生相,见君己相。”

    今上怔然,继而大笑:“妙!妙哉!”

    十

    于是,乾元四十年九月初九,亘古未闻之事发生。

    早朝,今上诏曰:朕体不适,由太傅代行君事一日。诏毕,取金玺授太傅。太傅惶恐欲拒,今上厉色:“欲抗旨?”

    太傅战栗受玺。

    然此太傅非陆文渊,乃新任赵太傅,年四十,善逢迎。持玺首日,先晋自家子弟官,再赦姻亲罪,午时已下荒唐旨十二道。

    今上易服立于百官末,目睹一切,面如死灰。

    未时,赵太傅召“老臣”(即今上)入偏殿,令跪。

    “尔侍先帝久,可知陛下私库几何?”

    今上垂首:“臣不知。”

    “不知?”太傅冷笑,“那便跪着想。”

    今上真跪。青砖冷硬,膝刺痛,心更痛。那一刻,他忽忆陆文渊雪中长跪。原来如此痛,如此寒。

    十一

    日暮,事急转。

    赵太傅酒酣,抱金玺于怀,谓左右:“为君不过如此!若吾常在此位……”

    语未毕,殿门轰开。真正的今上立门前,身后御林军森然。

    “常在此位?”今上笑,那笑可怖,“太傅欲篡位耶?”

    赵太傅魂飞魄散,掷玺于地,伏地请罪。金玺滚落,停于今上脚边,光华黯淡,似笑。

    今上不杀太傅,只令其仍着龙袍,坐君位,受“犬马仪”。

    “昔日卿等劝朕,犬马仪可去臣骄。”今上坐于阶下,目如寒星,“今日卿为君,当受此礼,以体朕心。”

    赵太傅面如死灰,看昔日同僚四肢着地,爬行入殿。有谄媚者,学犬吠;有逢迎者,摇臀如尾。满殿百官,竟无一人不爬,无一人不吠。

    今上坐阶下,看这场荒诞戏,初时笑,继而怒,终而悲。忽起身,踹翻御案,墨泼绢污,我亦滚落在地。

    “够了!”

    十二

    阿青释出天牢时,重阳已过。

    今上亲迎,执其手,无言。阿青亦无言,只目中有泪。

    那夜,今上颁最后一道诏:废“犬马仪”,复君臣常礼;开内库,赈天下;赦轻囚,减赋税;设“直言科”,许百姓上书言政。

    诏出,天下震动。

    然最震动者,是诏末一句:朕德行有亏,不堪为君,今禅位皇弟,退居南内。

    满朝哗然。皇弟亦惊,跪请三思。

    今上不允,去冠冕,着布衣,携阿青,出宫门。临行,返乾元殿,独对我与金玺。

    “朕去矣。”他抚金玺,如抚老友,“朕带不走你。但你自由了。”

    又抚我:“砚君,墨有尽时,然字可传世。望后人蘸你之墨,书清明之世。”

    言毕,转身,不再回头。

    十三

    新帝继位,是为明宗。开明纳谏,朝政一新。

    然金玺自那日后,光华日减。明宗用玺时,常觉其重逾千斤。有次钤印,印文竟模糊不清——赤金之物,何来模糊?

    司礼监请重铸,明宗不允:“此传国玺,岂可轻毁?”

    是夜,金玺与我最后语。

    “砚君,我寿尽矣。”

    “何出此言?”

    “玺以君权为魂。昔君暴虐,我染暴戾;今君仁明,我本可涤旧染新。然我忆旧君,忆他抚我手温,忆他泪落我身,忆他最后言‘你自由了’。我忽然悟:我本无魂,魂乃君赐。君既去,魂安在?”

    我默然。

    “然我尚有一事未了。”金玺光华忽然炽烈,如回光返照,“砚君,助我。”

    “何事?”

    “碎。”

    十四

    乾元殿大火,起于子夜。

    火源在御案——金玺自燃,赤金融化,引燃锦袱,蔓延全案。我本青石,不惧火,然墨池干涸,我身裂数纹。

    宫人救火,见奇异景象:金玺融化,金液流淌,竟自成字。字八字,与印文同,然排列不同:

    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化为“天受命,于昌永,既寿于民”。

    明宗至,见金字,怔立良久。忽跪,对金液三叩首。

    “朕知之矣。”新帝泪落,“君权天授,然天命在民。君寿国永,当寿于民,非寿于玺。”

    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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