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七年春,御花园西府海棠开得正盛,层层叠叠的胭脂色压弯了枝头。内侍省大太监李德全却无暇赏花,捧着一方鎏金托盘疾行于宫道,盘中那卷黄绫圣旨沉得他双臂发颤。

    养心殿内,龙涎香混着一丝药味。皇帝斜倚榻上,指尖轻叩紫檀几案,那封密奏已读了第三遍。

    “吏部侍郎王守仁,结党营私,贪墨河工银两,江南道御史刘文镜具本参奏。”字字如刀,偏那刘文镜笔锋圆润,是台阁体正宗。

    皇帝忽笑了,眼角细纹如扇面舒展:“刘文镜,朕记得是永昌二年探花?”

    “万岁爷好记性。”李德全躬身,“刘御史当年殿试那篇《漕运疏》,万岁爷还亲批‘经世致用’四字。”

    “经世致用…”皇帝低声重复,目光投向窗外。一树海棠被风吹过,落了半地残红。

    三日后,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廷敬奉旨主审。公堂之上,王守仁绯袍未除,昂首而立:“陈某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!”

    陈廷敬不语,只将一叠账册推至案前。册中朱砂批注细密如蚁,某年某月某日,白银几许,经谁之手,入谁之囊,条分缕析。最后一页,附半枚残破私印,正是王守仁书房那方鸡血石章。

    “物证在此,王大人还有何话说?”

    王守仁面色渐白,忽仰天大笑:“好个刘文镜!好个清流君子!”笑声凄厉,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。

    是夜,刑部大牢。更鼓三响,一道黑影闪入死囚牢房。油灯如豆,映出来人清癯面容,正是江南道御史刘文镜。

    “王公别来无恙?”刘文镜拂去石凳灰尘,安然坐下。

    王守仁镣铐叮当,冷笑:“刘某此刻前来,是要亲眼看王某如何上路?”

    “非也。”刘文镜自怀中取出一壶酒,两只瓷杯,“特来与公饯行。”

    酒是三十年女儿红,倾入杯中琥珀流光。王守仁盯那酒液半晌,忽道:“刘某可知,今日之我,即是明日之你?”

    刘文镜举杯的手微微一滞。

    “永昌三年,江淮盐案。”王守仁一字一顿,“那七十三条人命,刘御史可还记得?”

    牢中死寂,唯闻远处更漏滴答。刘文镜杯中酒面泛起细纹,一圈,又一圈。

    “王公醉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线平稳无波,“盐案卷宗早已封存,涉案人等皆已伏法,何来七十三条人命之说?”

    王守仁仰颈饮尽杯中酒,任由酒液顺着花白胡须淌下:“好,好一个早已伏法!刘某既要王某做个明白鬼,王某便说个故事。”

    他往前倾身,镣铐哗然:“永昌三年冬,江淮盐运使周文昌贪墨案发,牵涉官员三十九人。其时刘某任扬州府推官,主理此案初审。卷宗递至刑部前一夜,证人名册上忽多出三十四人——皆是周文昌供出的‘同党’。三日后,这三十四人连同先前三十九人,共七十三人,悉数问斩于扬州法场。”

    油灯爆了个灯花。刘文镜的面容在明暗中晦暗不清。

    “那三十四人,”王守仁声音压得极低,“实为周文昌政敌,或知其隐秘者。刘某那时初入仕途,若按实查办,不过斩首三十九人;若顺水推舟,则可替朝中某位大人除去心腹大患,更可借此攀附…”

    “王守仁!”刘文镜霍然起身,瓷杯脱手,在青石地上摔得粉碎。

    四目相对。良久,刘文镜缓缓坐下,掸了掸官袍下摆:“王公将死之人,所言皆为臆测。今夜刘某未来过,公亦未曾说过这些话。”他自袖中又取出一只瓷瓶,轻放于地,“此药服下,如酣眠而去,不受刀斧之苦。算是…同年之谊。”

    同年。永昌二年殿试,王守仁榜眼,刘文镜探花。琼林宴上,二人曾共赋《春雪》诗,王守仁得“玉尘”句,刘文镜对“冰心”联,先帝赞曰“双璧”。

    王守仁望着那瓷瓶,忽笑了:“刘文镜啊刘文镜,你这般人物,怎就…”余话化作一声长叹。

    五更时分,狱卒发现王守仁已无气息,面容安详如睡。案头留血书一行:“乖逆事,孽债清,倾广厦,泪泉迸。”

    消息传至养心殿,皇帝正临《快雪时晴帖》。笔锋在“顿首”二字处一顿,浓墨污了宣纸。

    “王守仁死了?”

    “是。留了绝命书。”李德全呈上那方血绢。

    皇帝凝视良久,忽问:“刘文镜昨夜可曾出府?”

    “刘御史亥时三刻出府,往…往陈廷敬大人府上议事,子时方归。”

    “陈廷敬?”皇帝搁下笔,“宣他。”

    陈廷敬匆匆入宫时,皇帝正在赏画。是一幅《雪夜访戴图》,王子猷乘小舟夜访戴安道,至门不入而返,题曰“乘兴而行,兴尽而返”。

    “廷敬你看,”皇帝不回头,“子猷这番作态,是真名士自风流,还是矫情虚饰?”

    陈廷敬躬身:“臣愚钝,不敢妄揣古人。”

    皇帝转身,目光如电:“那朕问你,刘文镜昨夜可曾与你议事?”

    殿中静得可怕。陈廷敬额角渗出细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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