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相目光微动:“哦?你且说说。”
“此图云雾占七分,山峦只露一角。寻常观云,皆欲见山;此图却以山衬云,以实托虚。相爷之意,可是说治国之道,不在明察秋毫,而在容得下迷雾?”
严相凝视沈清晏良久,忽然大笑,笑声中却有苍凉:“好个沈清晏!可惜,可惜你生不逢时。若早二十年...罢了,你去吧。今日之言,出我口,入你耳,如云散无痕。”
沈清晏躬身退出,出得相府,抬头见夜空云层翻涌,月隐星沉。他忽然想起叶知秋那夜之言:“镜不见未来,唯见人心所向。”
人心所向,究竟是清明如镜,还是混沌如云?
卷三千重变
半月后,宫中失火,焚三殿。内库恰在火场边缘,值守太监拼死抢出部分宝物,天工云镜幸免于难,然镜面已有裂纹,不复光洁。
永徽帝惊怒交加,命严查。林惟岳领旨查案,不出十日,逮获纵火者三人,皆称受北境细作指使,欲毁大昭国运。帝命将三人凌迟,悬首城门。
满朝称颂林御史办案如神,唯沈清晏心中疑云密布。他暗中查访,发现三人皆为京城地痞,并无北境关联。更奇者,三人死后,家眷一夜之间消失无踪,邻里皆言被“贵人”接走,不知去向。
沈清晏知事有蹊跷,然无实据,只能隐忍。
又过数日,宫中传出永徽帝病重的消息。皇子年幼,朝政全赖严相主持。此时,北境传来急报,戎狄犯边,连破三城。朝中主战主和两派争论不休,严相力排众议,主和。
沈清晏上书反对,言戎狄贪得无厌,和议徒损国威。奏章如石沉大海。他深夜独坐书房,忽闻叩门声,开门见是叶知秋,披斗篷,面容憔悴。
“叶先生何故夤夜来访?”
叶知秋闪身入内,掩上门,从怀中取出一物,以布层层包裹。展开,竟是天工云镜的碎片,只有巴掌大小,裂纹如蛛网。
“那夜大火,真镜已被我调换,此乃碎片。”叶知秋声音低哑,“镜未毁时,我夜夜观镜,见一异象反复出现。”
“什么异象?”
“镜中现北境地图,一城燃火,火势蔓延,终成燎原。起初,我以为是戎狄入侵之兆。然细观之,火起之处,不在城外,而在城内守将府邸。”
沈清晏心头一震:“你是说...”
“内奸。”叶知秋一字一顿,“戎狄连破三城,非因兵力强盛,乃因城中有人接应。镜中所映,纵火者非外敌,乃内贼。”
沈清晏凝视镜片,昏黄烛光下,裂纹交错,如命运经纬:“此镜已碎,如何为证?”
“镜虽碎,镜魂犹在。”叶知秋手指轻触镜面,裂纹竟微微发光,渐渐现出影像:一座府邸,灯火通明,堂上一人正与戎狄使者对饮,其侧立一将,盔甲在身,俯首听命。
沈清晏细看那主座之人,虽面目模糊,但腰间玉佩形状特殊,呈松鹤延年纹——这是严相门生故吏的标志。
“看清那将领是谁了吗?”叶知秋问。
沈清晏摇头,影像太过模糊。
叶知秋苦笑:“我也不曾看清。镜碎之后,只能见残影。然有两点可确知:其一,通敌者位高权重,与严相关系匪浅;其二,北境危局,背后有人操控。”
“先生何不将此镜献于朝廷?”
“献于谁?”叶知秋目光如炬,“献于严相?他岂容此镜现世。献于陛下?陛下病重,奏章皆经严相手。献于朝臣?林惟岳前车之鉴,谁人不惧?”
沈清晏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先生夤夜来访,不只是为示我此镜吧?”
叶知秋深深一揖:“沈学士镜中未来,曾见《云镜录》。今日之局,非一人可解。我愿助学士,揭此迷局,唯求学士答应一事。”
“何事?”
“他日若著《云镜录》,请记今日之事,留与后人知:镜可照形,不可照心;云有千重,道只一条。君子明德,非为虚名;小人蒙私,终有尽时。”
二人彻夜长谈。次日,沈清晏告病,闭门不出。暗中,他遣心腹家丁北上,密查北境三城守将背景。又通过翰林院旧僚,调阅近年来边关粮草军械账目。
一月后,证据渐明。三城失守前夕,皆有大批粮草“损耗”,守军莫名调防。更奇者,三城守将皆在半年内更换,新任者或为严相门生,或其荐举。
然这些证据,仍不足以扳倒当朝宰相。
卷四镜破天
转机出现在一个雨夜。
沈清晏在书房整理证据,忽闻窗外异响。推窗,见一黑衣人倒卧雨中,胸前插箭,手中紧握一锦囊。沈清晏急忙扶入,黑衣人已气若游丝,从怀中取出一封血书,嘶声道:“交...交叶先生...”言罢气绝。
血书以密语写成,沈清晏连夜寻叶知秋破解。原来黑衣人是严相府死士,奉命往北境送信,途中良心发现,携信潜逃,被追杀至此。
信是严相手书,命北境心腹“按计行事,勿使一人生还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