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,时任河道总督自尽,案成悬账。他翻遍卷宗,发现个蹊跷处——所有账目誊抄本都工整得过份,像是一人仿众人笔迹所为。

    “伪造账册者,必亲见原件。”他叩着案面,“而原件已在当年大火中焚毁。”

    书记官小心翼翼:“或许……真有天火?”

    裴执忽然起身:“去翰林院。”

    在翰林院尘封的档库深处,他找到一批当年河道衙门的往来公文副本。对着烛火细看,在某一页的骑缝处,发现极淡的墨点排列——不是文字,倒像孩童的涂鸦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书记官凑近,“蝌蚪文?”

    裴执瞳孔微缩。他幼时随杜衡在河工上待过半年,见过堤工用这种符号记水位:三点表险,圈表平,勾表固。而这一页的符号,连起来是“三点、勾、圈、三点”。

    “三更,固堤处,平,三更。”他低语,“这是约见时辰地点。”

    当夜,裴执独自去了已荒废的旧河道衙门。残垣断壁间,唯那处号称“当年最固”的石堤尚存。三更梆响时,他果然在堤下第三块巨石后,摸到个油布包。

    里面不是银票,是账册真本。另有封信,字迹仓促:

    “杜公钧鉴:伪册已成,真本在此。然彼等恐欲灭口,仆若死,请公持此奏天听。黄河百姓苦矣。仆河道书吏赵三水绝笔。”

    裴执握信的手微微发抖。杜公,正是杜衡。

    原来当年杜衡也在暗中查案,赵三水是他的暗桩。但杜衡突然被贬,赵三水随后“失足落水”,真账册就此湮没。

    “大人,”暗处闪出一人,是裴执蓄养的死士,“属下方才在石缝里,还发现这个。”

    那是一枚青铜腰牌,刻着蟠螭纹——内宫侍卫的标识。

    烛光下,裴执忽然笑了,笑声寒过窗外的倒春寒。

    “好个‘天火’。”他将腰牌收入袖中,“原来烧账册的,是宫里的人。”

    四、棘路相逢

    三月三,太后六十寿诞,大赦天下。

    诏书传到时,裴执正在审礼部侍郎科场案的最后一名证人。那是个老举人,哭道:“老朽考了三十年,他们却让个纨绔顶了我的名次……”

    “大赦令到——”黄门侍郎拖长调子进门。

    满堂人齐刷刷看向裴执。按律,大赦不赦十恶,但科场舞弊算不算“十恶”,历来可松可紧。

    老举人瘫软在地。

    裴执慢慢卷起案宗,系上丝绦,双手奉还给书记官:“存档。”

    “大人?”书记官懵了。

    “我说,存档。”裴执起身,朝黄门侍郎拱手,“有劳公公。此案人犯,不赦。”

    举目哗然。

    三日后,御史台联名弹劾裴执“违逆天恩、独断专行”。折子雪片般飞进内阁,又被冯阁老残党添油加醋递到太后跟前。太后在慈宁宫摔了茶盏:“让他进宫!”

    裴执跪在冰冷的金砖上,已两个时辰。

    太后终于开口:“裴卿,你斩冯家子,哀家没说话。你查科场案,哀家也没拦着。如今皇帝亲下大赦,你倒端起法度了——真当这天下姓裴?”

    “臣不敢。”裴执额头触地,“臣只知,若今日赦了卖官鬻爵者,明日寒门学子便永无出头之日。陛下初登大宝,开恩科本为选才,若才路阻塞,何异于自毁长城?”

    “好一张利口!”太后冷笑,“那哀家问你,五年前黄河案,你查到哪了?”

    殿内陡然死寂。

    裴执缓缓抬头:“臣刚找到账册真本,并一枚内宫腰牌。”

    长久的沉默。太后忽然抚掌而笑,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:“不愧是杜衡教出来的。起来吧——那腰牌,是哀家当年赐给乳兄的,他借去办了件‘私事’。你待如何?”

    “按律,”裴执起身,袍摆上的褶皱慢慢垂下,“盗用宫禁信物、伪造账册、侵吞河银致决堤死伤者,凌迟。”

    “若那人,是哀家要保的呢?”

    “法所宜加,”裴执直视凤座,“贵近不宥。”

    太后盯着他,良久,叹口气:“皇帝,你听够了罢?”

    屏风后转出年轻的天子,不过弱冠年纪,眼里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他扶起裴执:“裴卿,母后与朕演这出戏,只想问你一句——若真查到皇室头上,你敢不敢追到底?”

    裴执跪下:“臣,为陛下持法剑,剑锋所指,虽凤子龙孙,亦不退缩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天子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,“这是朕的密旨。黄河案,彻查。遇三品以上,先斩后奏。”

    裴执接旨时,手很稳。退出殿外,九重宫阙的琉璃瓦上,正掠过今年第一只北归的燕。

    五、寒门烛

    陆文启在裴府住了三个月,竟不知东家是名震朝野的“裴阎罗”。

    他只见裴执每日天不亮出门,深夜方归,偶尔考校他功课,总皱着眉:“文章太绵软。治国如烹鲜,该烈时得烈。”然后丢给他《韩非子》或《商君书》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

章节目录

孔然短故事小说集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,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云镜村的小说进行宣传。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云镜村并收藏孔然短故事小说集最新章节